第十五章
次日黄府,“四妹妹来了。”陈谙笑着招呼她坐下,“前日听淑文说你要去永宁寺,正好,我这儿有几本佛经注解,是早年从京中带来的,想着你可能用得着。”
贤女接过书翻了翻,都是些浅显的佛经故事和注解,印刷精美,配着插图。“多谢陈姐姐。不过我大概用不上,我不大信这些。”
陈谙笑了:“不信也无妨,当故事看看也好。浴佛节热闹,但也杂乱,你们姑娘家出门,多些小心。”
黄淑文端茶过来,接口道:“姐姐说得是。我听说今年庙会格外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聚在那里,你们可要跟紧家人,莫要走散了。”
她点头,心想这俩人还真像姐姐似的操心。陈谙问起伏家姐妹近况,贤女简单说了浴佛节的安排,隐去了孙家议亲的事。
“永宁寺的方丈与我有一面之缘。”陈谙状似无意地说,“是个真正修行的人,寺里也清静。你们若去,可以到后院的亭子中坐坐,那里景致好,人也少。”
黄淑文笑道:“姐姐连这个都知道。”
“早年随家中长辈来过。”陈谙淡淡道,“那时年纪小,还在亭子里磕过头呢。”
她贤女看着她,忽然问:“陈姐姐所求,菩萨应了吗?”
“若应了,我便不会在这里了。”
此话意味深长。这时候黄淑文开口说:“不说这些了。四妹妹,浴佛节那天咱们若遇上,可以一道逛逛。”
又坐了一会儿,贤女告辞。陈谙送她到门口,忽然低声道:“四妹妹,你那日若在庙会上见到什么不平事,莫要强出头。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安全。”
“陈姐姐是担心什么?”
陈谙摇头:“庙会人多眼杂,难免有是非。”
浴佛节前一日,伏宅里忙着准备明日出门的衣物用品。
伏贞女则悄悄将那支玉簪别在发间。对镜看了许久,又取下来,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
傍晚,白琴珺把姐妹四个叫到跟前,细细嘱咐:“明日人多,都跟紧些,莫要走散了。见了孙夫人,要有礼数,但莫要多话。贞女,尤其你,孙夫人若问起什么,你答便是,莫要怯生生的。”
白琴珺又看向伏守女:“你最是活泼,明日收着些性子,莫要乱跑乱撞。”“知道了,娘。”
这一夜,伏宅里各怀心思。伏贞女摸着发间的玉簪,辗转难眠。伏守女兴奋得睡不着,想着庙会上的热闹。伏孝女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表现,才能既得体又不失身份。贤女则早早睡了,养足精神,明天才有精力看戏。她早就把陈谙的话抛之脑后了。
陈谙还未歇息。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粮仓已查,证据确凿。何时收网?”
“浴佛节后。”她低声自语,“让百姓过个安生节。”
浴佛节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伏家女眷早早用了早饭,马车出了城门,往永宁寺方向去。城外路上已是车马络绎,行人如织。有扶老携幼的百姓,有锦衣华服的富户,也有挑担推车的小贩,热闹非凡。伏守女掀开车帘一角:“好多人啊!”伏孝女拉她:“别把头伸出去,不成样子。”
寺庙建在半山,得爬一段石阶。佟兰州年纪大,由小丫鬟搀着慢慢走。白琴珺和四姐妹跟在后面。石阶两旁摆满了小摊,卖香的、卖花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守女眼睛不够用了,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白琴珺紧盯着她:“守女,莫要乱买东西!”“我就看看,谁要买了。”
进了寺门,香客更多。大殿前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佟兰州带着众人先到大殿进香,捐了香油钱,又到偏殿拜了菩萨。
从偏殿出来,白琴珺眼尖,瞧见不远处一位穿着体面的夫人,正是孙夫人。她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想必是孙家小姐。
“娘,孙夫人也在。”白琴珺低声对佟兰州道。老太太点点头:“过去打个招呼。”
两家人见了礼。孙夫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说话爽利。孙小姐模样清秀,举止端庄,见了伏家姐妹,含笑行礼。
“这位便是贞女吧?”孙夫人拉着伏贞女的手,细细打量,“果真温婉可人。”
伏贞女红着脸:“夫人过奖。”
孙小姐也上前:“贞女姐姐好。早听闻姐姐才艺,今日得见,真是幸事。”
两个姑娘细声说话去了。孙夫人与佟兰州、白琴珺寒暄,话题自然转到儿女婚事上,不过都说得含蓄。
正说着话,忽听一阵喧哗。众人望去,见山门外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余承。他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锦袍,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书卷气,但眉目间的风流意态不减。
余承也瞧见了伏家女眷,目光在伏贞女身上停了停,尤其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多看了一眼。
他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向佟兰州行礼:“老夫人安好。晚辈余承,家父与伏老太爷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偶遇,特来问安。”
这话说得漂亮。佟兰州虽疑惑,余家何时与伏家有旧?——但面上不显,客气还礼:“余公子客气。”
余承又向白琴珺和孙夫人见礼,目光扫过伏家姐妹,最后落在伏贞女身上:“这位便是伏大小姐吧?久闻芳名。”
“余公子好。”
余承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不多言,转向佟兰州:“晚辈不打扰老夫人礼佛,先行告退。”说罢,带着随从往大殿去了。
他一走,孙夫人好奇地问:“这位余公子是……”白琴珺忙道:“是京中一位故交之子,路过此地。”孙夫人点点头,未再多问。但贤女注意到,孙小姐多看了余承背影两眼,又看了看伏贞女发间的玉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家人分开。佟兰州要去听方丈讲经,白琴珺陪着。孙夫人也说要去,便一道去了。
留下几个年轻姑娘自由活动。孙小姐主动道:“听说寺后园的花开得正好,几位姐姐可愿同去观赏?”
伏贞女正想避开人群冷静一下,便点头:“好。”
后园果然清静。几个姑娘走走停停,赏花说话。孙小姐谈吐文雅,见识也不俗,与伏孝女聊得投机。伏守女则对园中景致更感兴趣,拉着贤女看这看那。
伏贞女心事重重,落在后面。正走着,忽听有人唤她:“伏小姐。”
回头一看,竟是余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伏贞女下意识后退一步。
余承笑容温和:“方才人多,不便多言。那支簪子,很适合你。”
伏贞女脸一红,伸手想摸簪子,又忍住:“多谢公子。”
“不必客气。”余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那日匆匆一别,后来送去书信礼物,也不知你是否喜欢。”
“喜欢。”
“喜欢就好。”余承看着她羞红的侧脸,心中那点逗弄的心思更盛,“今日庙会热闹,晚些时候山下有灯市和杂耍,你若得空,我可以带你……”
“不必了!”伏贞女慌忙打断,“我、我和家人一道,不便单独行动。”
余承也不勉强,笑道:“那便罢了。不过——若你日后想听曲赏景,随时可来枕月阁,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伏贞女手里:“这是我的信物,凭此可在枕月阁随时找我。”玉牌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我不能收。”
“收着吧。”余承语气温柔,“就当是个念想。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多保重。”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伏贞女站在原地,握着玉牌,心乱如麻。
“大姐?”伏孝女的声音传来,“你在这儿做什么?孙小姐说要去看洗心亭。”伏贞女慌忙将玉牌藏进袖中,转身强笑:“来了。”
一行人往洗心亭去。亭子建在僻静处,四周竹林掩映,果然清幽。孙小姐赞道:“真是个好地方,让人心静。”
正说着,忽听亭后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众人疑惑,绕过去一看,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抹泪,身边还跟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老人家,怎么了?”孙小姐关切地问。
老妇人抬头,见是几位衣着体面的小姐,慌忙要跪:“小姐们行行好,我孙女病了,没钱抓药。”
伏贞女心软,忙扶住她:“老人家别跪,慢慢说。”
原来这老妇人是城外农户,儿子去年病故,儿媳改嫁,只剩她与孙女相依为命。今年春耕缺种子,收成不好,孙女又生病,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庙会想讨些钱。
伏孝女皱眉:“官府不是有赈济吗?”
老妇人苦笑:“小姐不知,那赈济粮到我们手里,十成剩不了一成。种子也是,领到的都是瘪的,种下去不出苗。”
孙小姐叹道:“竟有此事。”
贤女看着这一老一小,想起陈谙说的那些话。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还严重。
伏贞女已掏出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子都给了老妇人:“这些您先拿着,给孙女抓药。”
老妇人千恩万谢。
伏孝女和孙小姐也给了些钱。伏守女摸摸自己的荷包,也掏了一把铜钱。
老妇人拉着孙女磕头,被众人扶起。
“四妹妹,你看……”伏贞女看向贤女,眼中带着求助。
贤女想了想:“光给钱不是长久之计。老人家,您会做什么活计?”
老妇人道:“我会纺线,也会做些简单的绣活。”
“那这样。我认识一位夫人,正在找可靠的人做些绣活。您若有空,明日到西街黄府后门,找一位叫刘妈的,就说伏四小姐介绍的,让她给您些活计做,工钱日结。”
老妇人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贤女点头,“不过活儿要做得仔细。”
“一定一定!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们今儿遇见活菩萨了!”老妇人又要跪,被拦住。
送走祖孙俩,几个姑娘心情都有些沉重。孙小姐叹道:“民生多艰。”
贤女想起陈谙那句“钱财身外物,能帮到人就好”。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又坐了一会儿,孙小姐的丫鬟找来,说孙夫人要回去了。两家人约好在山门会合。
到山门时,黄府的马车刚好也到。黄淑文和陈谙从车上下来,见了伏家姐妹,笑着过来打招呼。
“真巧,在这儿遇上了。”黄淑文道,“我们正要回城,你们呢?”
白琴珺道:“也正要回。”
陈谙目光扫过众人,在贤女脸上停了停,似有深意。贤女微微点头,示意无事。
两家人寒暄几句,各自上车。黄府的马车在前,伏家的在后。
车上,白琴珺问起后园的事,伏孝女简单说了,隐去了余承那段。
回到伏宅已是傍晚。众人各自回房歇息。贤女刚换下衣裳,小莲来报:“四小姐,黄府送来个食盒,说是陈小姐给您的。”
食盒里是几样素点心,还有张小笺,上面写着:“今日之事,我已听说。做得很好。改日细聊。”
贤女收起小笺,“她怎么总给我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