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宴至中途,黄淑文提议行令。今日行的是“花令”,以芍药为题,或诗或词,或典或故,接不上者罚酒一杯。
几轮下来,在座女眷有才思敏捷的,也有勉强应付的。轮到陈谙时,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便说个典吧——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此句出自王才人的《芍药》,说的是芍药自有风姿,不羡牡丹之贵。世人常以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却不知芍药开于春末,承前启后,别有一番气象。”
她隐隐有股傲然之气。众人皆赞她说得好。
贤女心中一动。芍药不羡牡丹……这话听着像是随口说典,但……倒像是别有深意。轮到自己“我就说个俗的——芍药能治病,根可入药。实用。”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黄淑文忍俊不禁:“四妹妹实在。”
陈谙也笑了,看向贤女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伏四妹妹说得没错。芍药确实可入药,养血柔肝,缓中止痛。再名贵的花,终究要落到有用二字上。”
这话像是附和,又像是别有指涉。贤女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些许了然。
宴会散后,黄淑文特意留下伏家姐妹和陈谙,在院中小坐。
丫鬟重新沏了茶,退到门外。黄淑文这才笑道:“今日芍药宴,实则是想引荐陈姐姐与诸位相识。陈姐姐是我在京中最敬重的人,这次来,要住上一段时日。”
陈谙温声道:“淑文过誉了。我不过闲人一个,四处走走看看。”
“姐姐可不是闲人!”黄淑文意味深长地说,“姐姐心系民生,这次来,也是想亲眼看看地方上的实情。”
伏孝女闻言,好奇道:“陈姐姐关心民生?可是要写什么文章?”
陈谙笑了笑:“算是吧。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待在京中,看到的都是奏折上的数字,听的都是官员的汇报。不如自己下来走走,看看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话中透露的信息却让伏孝女暗暗心惊——能看奏折,听官员汇报?
伏贞女轻声问:“那陈姐姐可看到了什么?”
陈谙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看到了些好的,也看到了些不好的。比如城西的织户,日夜劳作,却所得无几;比如城外的农户,靠天吃饭,一场旱涝便颗粒无收。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那最紧要的是什么?”贤女忽然问。
“最紧要的是,上头的政策到了下面,往往变了味。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官府说的减赋,实际却巧立名目,赋税更重。”
黄淑文轻叹一声:“所以姐姐才要亲自来看。”
“看了又如何?”贤女又问,“陈姐姐一人之力,能改变什么?”
陈谙笑了,笑容带着种坚定:“一人之力确实微薄。但若人人都觉得无力而什么都不做,那便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至少,看到了,记下了,回去后能说给该听的人听,也许能有一点点改变。”
又聊了一阵,伏家姐妹告辞。临别时陈谙对贤女道:“伏四妹妹若得空,可常来坐坐。我喜欢与你说话。”
“好。”
“我魅力这么大吗难道。”伏贤女转过身小声嘟囔。
回程车上,伏孝女忍不住问:“四妹妹,你觉得那位陈小姐是什么来头?”
“反正不是普通表姐。”
“我看也是。”伏孝女沉吟,“说话的气度,见识的广博,都不一般。淑文对她那般敬重,恐怕是京中贵女,甚至可能是……”
她没说完,几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伏贞女小声道:“陈姐姐人很好,说话温柔,又关心百姓。”
“什么人会关心百姓?”贤女说。
“……”
伏守女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今天那个芍药酥真好吃,不知道黄府厨子怎么做的。”
“吃!吃!吃!你和四妹倒是越发的像了。”伏孝女瞥了一眼她。
贤女望向车窗外,暮色渐浓。陈谙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而此刻黄府。陈谙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
黄淑文轻步走进:“姐姐今日可还满意?”
“满意。”陈谙转身,脸上温婉的笑容褪去,露出一丝锐利,“伏家那几位姑娘,都各有特色。尤其是那位四小姐,我喜欢。”
“贤女确实与众不同。姐姐若喜欢,我常请她来。”
陈谙点头,“不过我来此地,不止为交朋友。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黄淑文神色一正:“查了。州府粮仓账面存粮五万石,实际不到两万。河堤修缮款,三成被层层克扣。还有,知州与几家粮商往来密切,每逢灾年便囤积居奇……”
她低声汇报,陈谙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知道了。”听完,陈谙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中的寒意让黄淑文都心头一凛。
“姐姐打算……”
“鱼儿还没全浮上来,再等。”
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因为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而她,陈先谙,当朝长公主,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
与此同时,伏守女正为了一件事烦恼。
她那套最心爱的裙子,在今日宴席上不小心沾了茶渍,怎么洗都留了印子。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
“都怪我,没小心……”“我…啊啊啊啊——!”伏守女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时候小丫鬟建议:“三小姐,要不送去锦绣阁看看?他们那儿有专门的师傅,或许能处理。”
伏守女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忘了!”
第二日,她便带着裙子去了西街的锦绣阁。锦绣阁是城里最大的成衣铺子,也接修补洗染的活计。掌柜娘子看了裙子,为难道:“三小姐,这茶渍时日久了,怕是难去。软烟罗娇贵,强行洗刷容易伤料子。”
伏守女急了:“那怎么办?这裙子我很喜欢的!”
“这样吧,”掌柜娘子想了想,“您若信得过,我让店里最好的师傅试试。不过不敢保证完全去掉,工钱也要贵些。”
“多少钱都行!”她毫不犹豫。
交了定金,定了三日后来取,伏守女闷闷不乐地走出锦绣阁。正低头走着,忽然撞上一人。
“哎哟!”
两人同时惊呼。伏守女抬头,见是个穿着白色绸衫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灵动,手里抱着个锦盒,被她一撞,盒子差点掉地上。
“走路不看路啊?”那男子稳住盒子,皱眉道。
伏守女本就不高兴,闻言更恼:“你才不看路!我好好走着,是你撞上来的!”
“明明是你低头走路撞了我!”男子也不示弱。
两人就在锦绣阁门口争执起来。掌柜娘子听见动静出来劝解:“白少爷,伏小姐,都是误会,误会!”
原来这男子是城里白氏瓷行的少东家,白蓉江。白家是瓷行世家,在城里颇有声望。
白蓉江听说对方是伏家小姐,哼了一声:“原来是伏家的。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伏守女气得跺脚:“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明明是你的错!”
“我的错?”白蓉江挑眉,“那我这盒子里的瓷器若摔坏了,你赔?”
“好哇,你竟敢瞧不起我!”
“赔就赔!多少钱?”
“多少钱?”白蓉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天青釉莲花尊,釉色温润,造型优美,“这是要送进京的贡瓷样品,一对价值百两。你赔得起?”
伏守女噎住了。百两…她一年的月钱才多少?
见她吃瘪,白蓉江得意地笑了:“赔不起吧?那就别逞强。”说罢,抱着盒子扬长而去。
伏守女气得脸通红,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白蓉江!我记住你了!”
白蓉江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回到伏宅,伏守女还在生气,把遭遇说给伏孝女听。伏孝女皱眉:“白家少东家?我听说过,是个精明能干的,就是脾气有点傲。你怎么招惹他了?”
“我哪有招惹他!是他撞了我还赖我!”伏守女愤愤,“还有他那对破瓶子,要百两银子,谁稀罕!”
“话不能这么说。”伏孝女道,“白家的瓷器确实好,贡品呢。你以后见着他,躲着点,别惹事。”
嘴上应着,心里却记下了这笔账。
三日后,她去锦绣阁取裙子。茶渍去了大半,但细看仍有淡淡痕迹。掌柜娘子歉然道:“只能这样了,料子太娇贵,不敢再处理。”
伏守女虽不满意,但也无法,付了余款,抱着裙子出来。刚走到门口,又见白蓉江。
真是冤家路窄。
白蓉江正指挥伙计往店里搬东西,见伏守女出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裙子,嗤笑道:“哟,伏三小姐,裙子修好了?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留了印子就不值钱了。”
伏守女瞪他:“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白蓉江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们伏家是不是要办什么宴?我听说在找好看的瓷器摆设?”
伏守女一愣。祖母寿辰确实快到了,母亲这几日正为宴客的器皿发愁,嫌家里的旧瓷器不够体面。
“你怎么知道?”
“这城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白蓉江得意道,“想要好瓷器,来我们白氏瓷行啊。刚到了一批新货,有套雨过天青釉的碗碟,配同色酒壶茶杯,摆在宴上绝对体面。”
她本想硬气地说“不要”,但想到母亲这几日的烦恼,又犹豫了。
白蓉江看出她的动摇,笑道:“这样吧,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原价八十两,算你七十五两,如何?”
“七十五两?”伏守女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你倒不如去街上抢钱去!这样来的快!”
“贵?”白蓉江挑眉,“这可是官窑水准,釉色品相都是一等一的。你去别家看看,同样品质的,少说一百两。”
伏守女咬着唇。她不懂瓷器,但白家的名声是听过的。若真能买到好瓷器,祖母寿宴上也有面子。
“我……我得问问母亲。”
“随你。”白蓉江无所谓道,“不过这批货紧俏,要订趁早哦。”
回到伏宅,伏守女把这事告诉白琴珺。白琴珺一听是白家的瓷器,动了心:“白家的东西确实好,若是真能七十五两拿到一套宴客器皿,倒划算。只是这价钱还得再压压。”
她让伏守女改日带她去瓷行看看。
两日后,白琴珺和伏守女去了白氏瓷行。瓷行铺面不大,但布置雅致,架上陈列的瓷器果然件件精美。白蓉江亲自接待,把那套雨过天青釉的瓷器拿出来细看。
白琴珺是识货的,一看釉色、胎质、画工,便知是好东西。她与白蓉江讨价还价,最终以七十两成交,约定五日后送货上门。
生意谈成,白蓉江笑容真诚了许多:“伏夫人好眼光。这套瓷器宴客最是合适,清雅又不失贵重。”
白琴珺满意地点头:“白少爷年纪轻轻,生意做得却老道。”
“家传手艺,混口饭吃。”白蓉江谦逊道,目光扫过一旁的伏守女,忽然笑了,“伏三小姐,上回多有得罪,这套瓷器算我赔礼了。”
伏守女本想呛他两句,但母亲在旁,只得闷闷道:“不必。又不是免费送给我们。”
离开瓷行,白琴珺对她道:“这白家少爷,倒是个会做生意的。就是嘴有点欠。”
伏守女哼了一声:“何止欠,简直讨厌!”
可她没想到,更讨厌的还在后头。
五日后,白家伙计送货上门。白蓉江竟亲自跟来,说是要确保瓷器完好无损。
瓷器确实精美,摆出来一看,釉色温润如玉,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造型端庄大气。佟兰州看了也点头:“是好东西。”
白琴珺付了余款,白蓉江却不急着走,在厅里转悠,状似无意地说:“伏老夫人寿辰快到了吧?这样的好瓷器,若是配上一套好茶具,宴客时泡茶待客,就更完美了。”
佟兰州笑道:“白少爷这是又要做生意了?”
“不敢。”白蓉江笑得很真诚,“只是觉得,好瓷器要配好主人家。伏家诗书传家,用我们白家的瓷器,正是相得益彰。我那儿还有套白釉的茶具,胎薄如纸,声如磬,配上这雨过天青,一素一雅,最是好看。”
他说得天花乱坠,连佟兰州都有些动心。白琴珺忙道:“先看看再说。”
于是白蓉江又让人取来那套甜白釉茶具。果然胎薄透光,釉色莹白,轻轻叩击,声音清越。
“这套茶具,原是预备送京的样品。”白蓉江道,“但我想着,好东西要给懂的人用。伏老夫人若是喜欢,四十两拿去。”
“四十两?”白琴珺皱眉,“太贵了。”
“夫人,这可是白釉,烧制十窑难成一窑的好东西。”白蓉江耐心解释,“您看这胎,这釉,这声音……”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三十五两成交。
伏守女在一旁看着,心里对这个白蓉江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这人虽然讨厌,但做生意确实有一套,连祖母和母亲都被他说动了。
送走白蓉江,她忍不住对伏孝女抱怨:“那个白蓉江,真是见钱眼开,一来就推销这个推销那个。”
伏孝女却道:“我看他挺有本事。能把生意做到咱们家来,让母亲和祖母都心甘情愿掏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也帮他说话!”伏守女不满。
“不是帮谁说话。”伏孝女淡淡道,“是实话。这人精明,但不让人讨厌。比那些虚伪的强。”
伏守女想了想,好像也是。白蓉江虽然嘴欠,但行事光明磊落,要价也实在,不像有些商人以次充好。
她忽然想起他那日得意的笑容,心里又有些不忿。等着吧,白蓉江,咱们的账还没完呢。
白蓉江坐在回瓷行的马车上,拨弄着算盘,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今天这一趟,不仅做成了生意,还见到了伏家那位脾气火爆的三小姐一脸吃瘪的样子。想起她瞪圆的眼睛,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