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值日名单
第八章 黑板上的值日名单
月考终于来了。
周一早上,林暮朝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的右上角写着一行粉笔字:“高一三班月考座位安排——本班教室,按学号入座。”下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座位表,每个人的名字对应一个位置。
她找到自己的学号——27号,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她又看了一眼沈望朝的学号——5号,座位在第一排靠门。
两个人隔了半个教室。
林暮朝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月考是严肃的事情,应该专注考试,不应该想别的。但她心里就是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失落,像是一粒沙子掉进了鞋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第一场考语文。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表情严肃,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把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讲台上来”。林暮朝把书包放到讲台旁边的空地上,只留下笔袋、准考证和一瓶水。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看作文题目。
“请以‘遇见’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林暮朝的笔尖顿了一下。
遇见。
她想起了转学第一天,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想起了那张“你笔记本掉了”的纸条。想起了晚自习那句“是B”。想起了操场上的暮色和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遇见。
她低下头,开始写。
作文写得很顺,顺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笔尖几乎不需要停顿,一个句子接着一个句子从脑海里流出来,落在答题纸上,变成一行行黑色的字。她写了一个转学生的故事,写了她如何在不熟悉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不太说话的人,写了她如何在那些安静的、细碎的瞬间里,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单。
她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的细节。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写完作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和默写题,改了两处不确定的选项,然后放下笔,安静地等着交卷。
铃响。
“所有考生停止答题,坐在原位,等监考老师收完试卷才能离开。”
林暮朝坐在座位上,看着监考老师一列一列地收答题卡和试卷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排一个男生的肩膀上。她看到沈望朝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正把笔放进笔袋里,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考得怎么样?
当然考得很好。他是沈望朝。
下午考数学。
这是林暮朝最紧张的一门。她在原来的学校数学就不算强项,转学过来教材又有差异,虽然这段时间她跟着沈望朝借给她的参考书做了不少题,但心里还是没有底。
试卷发下来,她先浏览了一遍。选择题前几道还算简单,填空题有一道看起来有点麻烦,大题的题型和参考书上的例题很相似——她认出了其中两道,沈望朝在书里标注过类似的解题思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顺,前八道几乎没怎么卡壳。第九道稍微想了一会儿,第十道她用了排除法,最后锁定了一个答案。填空题前两道简单,第三道卡住了,她跳了过去。
大题第一道是函数题,她按照沈望朝标注的方法,先写定义域,再求导,一步步推下来,居然做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够了。
那道跳过的填空题,她又看了一遍,换了一个思路,忽然就明白了。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了一遍,确认答案无误,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到了答题卡上。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她只写了一半,实在做不出来了。
但整体来说,她觉得比预想中好。
交卷的时候,她看着答题卡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答案,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考得好,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尽力了。每一道题她都认真想了,每一分她都努力去拿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走廊上遇到了苏晚。
“怎么样怎么样?”苏晚凑上来。
“语文还行,数学……比我想的好一点。”
“那不就是很好!”苏晚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
两个人往食堂走的时候,林暮朝看到了沈望朝。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陈屿白说着什么。陈屿白手舞足蹈的,好像在复述某道题的答案,沈望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林暮朝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考完了?
林暮朝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回答:考完了。
苏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林暮朝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月考一共考了三天。
周三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整个高一年级像是一锅被掀开了盖子的开水,沸腾了。走廊上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一副“我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的样子。
林暮朝属于第三种。
她不想对答案。考都考完了,对答案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任何用处。
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操场跑步。月考的三天她暂停了训练,明天是运动会,今天是赛前最后一次热身机会。
走到操场的时候,她发现跑道边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报了项目的运动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练习。跳远区的沙坑旁有人在量步点,铅球区有人在练转体,跑道上有几个短跑选手在做起跑练习。
林暮朝站在跑道边做拉伸的时候,沈望朝来了。
“明天运动会,今天不用跑太多。”他走到她旁边,“跑两圈,热热身就行。”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起跑线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一前一后,而是并排跑。
沈望朝的左肩和林暮朝的右肩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跑步时手臂摆动的弧线,近到她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近到如果她稍微往右边偏一点,两个人的手就会碰到一起。
她没有偏。
但她的心偏了。
跑完两圈,沈望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味的糖,一颗递给她,一颗剥开糖纸放进自己嘴里。
“明天比赛别紧张,”他说,“就当平时训练一样跑。”
“1500米要跑三圈半,最后半圈最难熬。”林暮朝说。
“最后半圈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就看前面那个人。盯着他的背,一步一步地追。”
“前面那个人是谁?”
沈望朝看了她一眼:“你前面总有人。”
林暮朝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沈望朝——不直接回答问题,但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想到了。
“你会来看吗?”她问。
问完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运动会全班都在操场上,他当然会来。她想问的不是“你会不会来”,而是“你会不会来看我跑”。
但她问不出口。
“会。”沈望朝说。
只有一个字。但林暮朝觉得这个字的分量,比很多句子都重。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九月底的阳光明亮但不毒辣,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偶尔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操场上红旗招展,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跑道四周拉起了彩色的隔离带,看台上坐满了学生。
林暮朝穿着运动服站在集合区,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为运动会兴奋的人。在原来的学校,她永远是看台上的那一个,举着小旗子帮别人加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站在跑道上,穿着号码布,脚踩着塑胶跑道,感受着橡胶颗粒透过鞋底传上来的轻微弹性。
“女子1500米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林暮朝深吸一口气,走向检录处。
检录处挤了十几个女生,各个班的都有。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喝水,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林暮朝找到自己的号码——17号,别在胸前,检查了一遍鞋带,然后站在一旁等着。
“林暮朝!”
她回过头,看到苏晚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加油牌,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林暮朝加油”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林暮朝有点想笑。
“昨天晚上!”苏晚喘着气,“我做到凌晨一点!你看这个笑脸像不像你?”
“哪里像我了?”
“都是圆脸!”苏晚理直气壮。
林暮朝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热水袋。
“沈望朝呢?”苏晚四处张望,“他说他要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
“他跟我说了啊,”苏晚理所当然地说,“昨天放学他找到我,说‘明天林暮朝跑1500米的时候,你帮我在终点等她’。他原话。”
林暮朝愣住了。
他找了苏晚。他特意找到苏晚,跟她说在终点等她。
那他呢?他不来吗?
她来不及多想,检录处开始点名了。
“第三组,第一道,高一三班,林暮朝。”
“到!”她举了一下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
“上跑道。”
林暮朝走到起跑线前,蹲下来,手撑在起跑线后面的地面上。塑胶跑道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手心里振动。
“各就各位——”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跑道。
“预备——”
她的目光越过跑道,看向看台。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砰。
枪响了。
她冲了出去。
第一圈,她控制着速度,没有冲在最前面。身边有几个人超过了她,她没有追。跑800米的时候她吃过这个亏——前面冲太快,后面没力气。1500米是耐力赛,不是冲刺赛。
第二圈,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边的选手有的已经开始慢下来了,她的节奏还算稳。经过看台的时候,她听到了苏晚的声音——“林暮朝加油!”那个荧光色的加油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没有看苏晚。
她在找另一个人。
但没有找到。
第三圈,体力开始明显下降。小腿酸得像是灌了铅,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做对抗。她的名次掉到了第六位,前面有五个人,后面还有好几个。
她想起沈望朝说的话:“最后半圈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就看前面那个人。盯着他的背,一步一步地追。”
她盯着前面第五名的背,一步一步地追。
弯道。直道。弯道。直道。
她超过了第五名。
第四名在前面,离她大概二十米。
她继续追。
还剩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力竭。每一块肌肉都在跟她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但她的脑子在说“继续继续继续”。
还剩最后一百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肺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团棉花。
还剩最后五十米。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里的声音,不是看台上的声音,不是身边其他选手的喘气声。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近。近到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林暮朝,冲。”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她加速了。
最后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她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她的腿彻底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栽倒在跑道上——
一双手接住了她。
有力的、稳稳的、带着柠檬洗衣液味道的手。
沈望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终点线后面。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没有让她摔倒。
林暮朝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的温度,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对,那个心跳是她的。
她的。不是他的。
但她分不清了。
“你……”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是……让苏晚在终点等我吗?”
“我让她在终点等你,”沈望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但接住你的人,是我。”
林暮朝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这句话。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沈望朝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这次她注意到了——水是凉的。不是从书包里放了很久的温水,是刚买不久的、冰冰凉凉的矿泉水。
他提前买了水,冰好,带过来,在她冲过终点的那一刻递给她。
他算好了时间。
不,他可能买了两瓶。一瓶放在口袋里,等她跑完;一瓶自己喝。或者他根本没喝,就拿着这瓶水站在终点线后面,等了整整一场比赛。
“你第几名?”沈望朝问。
林暮朝愣了一下。她刚才只顾着跑,根本没注意名次。
“第四名。”旁边有人替她回答了。
第四名。
前三名才有奖牌。第四名什么都没有。
但林暮朝一点都不难过。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跑1500米的目标从来不是拿名次。她想知道的,是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做到了。
她还被一个人接住了。
这就够了。
“第四名也很厉害了。”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举着那张荧光色的加油牌,脸蛋红扑扑的,“你没看到吗?你最后那一百米冲刺太帅了!全场都在看你!”
“全场?”林暮朝不太相信。
“真的!”苏晚用力点头,“沈望朝可以作证。他站在终点线后面,看得最清楚。”
林暮朝看向沈望朝。
沈望朝没有点头,没有说“真的”。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温度。
不是暮色里那种沉沉的、克制着的目光。
是明亮的、不加掩饰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目光。
好像在说:你看,你可以的。
林暮朝握着那瓶冰凉的水,站在操场的阳光下,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和广播里的音乐声。
但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下午,运动会继续。
林暮朝没有其他项目,就坐在看台上,和苏晚一起给班上的其他运动员加油。她们喊哑了嗓子,拍红了手掌,把荧光色的加油牌举得高高的,恨不得让全场都看到。
沈望朝报了一个项目——男子800米。
他跑的时候,林暮朝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握着那瓶他给她的水(她已经喝完了,但舍不得扔瓶子),看着他站在起跑线上。
枪响。
沈望朝没有冲到最前面。他跑在中间的位置,不紧不慢,和林暮朝之前看到的他在操场上跑步的状态一模一样。第一圈,第二圈,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加速。
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人。
最后一百米,他已经跑到了第二位。
最后五十米,他和第一名并排。
最后二十米,他超过了第一名。
冲线的那一刻,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林暮朝听到身边的女生在尖叫“沈望朝沈望朝”,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她没有叫。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苏晚在旁边看着她说“你完了”。
是的。
她完了。
从转学第一天起,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