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月考排名

第七章 月考排名

运动会前一周,学校公布了月考安排。

高一第一次月考,定在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消息一出,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走廊上嬉笑打闹的人少了,教室里讨论题目的人多了,就连小卖部的烤肠销量都下降了不少——大家连课间都在啃书本,没空去吃零食。

林暮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沈望朝借给她的那本参考书上的习题。

月考。

她在原来的学校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转学过来之后,教材版本略有不同,有些知识点她学过,有些还没学到。她心里没什么底。

“你紧张吗?”苏晚从前排转过来问她。

“有一点。”

“别紧张,”苏晚拍拍她的肩膀,“你每天那么认真地写作业,肯定没问题的。”

林暮朝笑了笑,没有说“认真”和“考得好”之间并不总是划等号。

她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望朝正低着头看书。和平时一样,不是课本,不是参考书,而是一本看起来很厚的、封面全是英文的书。他看得很快,手指沿着书页一行一行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年级第一。

林暮朝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

她想,至少不能考得太差。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他借给她的那本参考书,浪费了。

周六。

林暮朝不用去学校,但她起得很早。吃完早饭,她把沈望朝的参考书和自己的课本、笔记本摊了一桌子,开始系统地复习。

她先翻了一遍数学课本,把每一章的知识点用思维导图的方式整理出来,然后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公式和易错点。做完数学做英语,做完英语做物理,一门一门地过。

妈妈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着满桌子的书和本子,愣了一下。

“朝朝,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下周月考。”林暮朝头都没抬。

妈妈把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挺好的,”她说,“你在这个学校好像比原来开心一些。”

林暮朝的笔尖停了一下。

开心?

她想了想。好像是的。虽然每天要跑步、要写很多作业、要面对月考的压力,但比起在原来学校那种漫无边际的、灰蒙蒙的日子,现在的生活确实更——更有什么呢?更明亮?更充实?还是更值得期待?

她说不上来。

但妈妈说得对。她确实是开心的。

周日下午,林暮朝正在复习物理,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到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沈:复习得怎么样了?

林暮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这是沈望朝第一次在周末主动给她发消息。之前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学校里——教室、操场、偶尔的走廊偶遇。微信就像是一个应急联络工具,平时安安静静地待在手机里,从不打扰。

她想了想,回复:

林暮朝:在复习物理,受力分析有点晕。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太直接了。她应该说“还行”或者“挺好的”,而不是一上来就暴露自己的短板。这样显得她好像很笨,好像什么都学不会。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对方正在输入……

沈:哪一题?

林暮朝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是她卡住的那道物理题,一个斜面上的物体受力分析,她分不清摩擦力的方向。

照片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沈望朝发来一段语音。

林暮朝戴上耳机,点开。

沈望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在教室里说话的时候更低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家里,怕吵到家人。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这道题的关键是判断物体的运动趋势。你先看斜面角度和重力分量的关系,如果重力沿斜面向下的分量大于最大静摩擦力,物体会下滑,摩擦力的方向就沿斜面向上;反之则静止,摩擦力的方向需要根据平衡条件来判断。”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写了解题过程,发给你。”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一张白纸上写着工整的解题步骤,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依据。最后一行写着:“不用着急,受力分析多做几道就找到感觉了。”

林暮朝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他的字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讲究笔锋的好看,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个人风格的好看。撇捺之间有一种从容的松弛感,像是写字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需要用力,笔尖落在纸上,字自然就成了。

她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不是因为物理题。

是因为那是他写的字。

林暮朝:看懂了,谢谢你!

沈:嗯。周日晚上早点睡,明天上课。

林暮朝:你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

但林暮朝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好几秒。他是不是还打了什么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继续做受力分析。

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周一。

月考前的最后一周,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想把考前要讲的内容讲完。课堂节奏明显加快了,连课间都变得紧张起来——老师在讲台上布置作业的时候,底下一片翻书包找本子的声音。

林暮朝发现自己在课堂上比以前专注了很多。

不是因为怕考不好,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学习这件事,当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的时候,会变得不太一样。不是说有人监督你、检查你,而是你知道有一个人,他在某处,和你做着差不多的事情,和你朝着差不多的方向。这种感觉让你不想落后,不想掉队,不想让他觉得你不够努力。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动力。

不是压力,更像是——有人在前面走,你看着他的背影,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周二中午,林暮朝和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陈屿白。

陈屿白端着餐盘,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

“你是林暮朝?”他看着她。

林暮朝点了点头。

“沈望朝的朋友。”陈屿白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运动会报了1500米?”

“嗯。”

“厉害啊,”陈屿白竖起大拇指,“1500米不是一般人能跑的。你练了吗?”

“练了。”

“跟谁练的?”

林暮朝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晚已经抢先开口了:“跟沈望朝。”

苏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跟体育老师”,但眼神里的意味非常丰富。

陈屿白挑了挑眉,看了看林暮朝,又看了看苏晚,然后笑了。

“行,”他说,“难怪。”

“难怪什么?”林暮朝问。

“难怪沈望朝最近话变多了。”陈屿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以前他放学就回家了,最近老是在操场待到很晚。我还以为他转性了,突然爱上运动了。”

林暮朝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不是陪我跑步,”她说,“他本来就在跑步。”

“他?”陈屿白笑了一声,“他之前从来不主动跑步的。体育课跑八百米都嫌烦,你觉得他会在放学后自己加练?”

林暮朝说不出话了。

苏晚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嘴角挂着一个“我早就知道了”的笑容。

陈屿白看了看林暮朝的表情,大概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沈望朝帮你辅导了吧?”

林暮朝觉得这个人每句话都像是在挖坑。

“他借了我一本参考书。”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参考书?”陈屿白又笑了,“他的参考书从来不外借的。上学期我跟他借一本英语语法书,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你看不懂’。”陈屿白模仿沈望朝的语气,和苏晚学的如出一辙,“你看,同样的台词,对我就说‘你看不懂’,对你就说‘给你’。”

苏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暮朝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她觉得这个饭是没法好好吃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

运动会前的最后一次体育课,王老师让有比赛项目的同学自由训练,没有项目的同学自由活动。

林暮朝报了1500米,自然是要训练的。但今天沈望朝不在——他第三节课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讨论什么竞赛的事情。

她一个人站在跑道上,做拉伸,准备自己跑。

“林暮朝!”

她回过头,看到苏晚拿着两瓶水跑过来。

“我来给你加油。”苏晚把一瓶水递给她,“沈望朝不在,我临时替补一下。”

林暮朝接过水,笑了笑:“谢谢。”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苏晚认真地看着她,“我跑步不行,我不能像某人那样跟你跑三圈。我只能在终点等你。”

“你站在终点就够了。”

林暮朝开始跑。

一个人跑和有人陪着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没有人帮你控制节奏,没有人提醒你调整呼吸,没有人在你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说一句“还有两百米”。

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小腿开始酸了。

跑到第二圈半的时候,呼吸乱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沈望朝说的那句“不要马上停下来”,于是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她一步一步地跑着,操场上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听到了苏晚的声音。

“加油!林暮朝加油!”

苏晚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拢成喇叭状,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林暮朝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苏晚冲上来扶住了她。

“你跑了三圈半!”苏晚激动地说,“你一个人跑完了三圈半!你太厉害了!”

林暮朝弯着腰喘气,但嘴角是弯的。

她确实挺厉害的。

一个人跑完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如果有他在,会更好跑一点。

周四。

月考倒计时四天。

林暮朝发现自己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她不太习惯的地方。

数学课上,刘老师发了一套月考前模拟卷,让大家当堂完成。林暮朝做完之后交上去,刘老师批改完之后,在班上点了几个人名,说这些同学的卷子做得不错。

“林暮朝,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只错了一道,大题步骤也很规范。”

全班的目光看向她。

林暮朝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不错啊,”刘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转学过来适应得很快。”

苏晚从前排转过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暮朝余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沈望朝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余光里的看,而是直接转过头来,正大光明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是意外?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只看了两秒,他就转回去了。

但林暮朝把那两秒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周五。

月考前最后一天上课。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暮朝照常去操场跑步。

这可能是月考前的最后一次训练了。她打算跑完今天,周末在家复习,考试周就不跑了,等考完再说。

她到操场的时候,沈望朝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T恤,鞋子还是那双白色运动鞋,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更沉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事压在心上。

“怎么了?”林暮朝问。

“没什么。”

沈望朝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

林暮朝没有说话,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望朝直起身,看着她说:“今天跑三圈。”

“好。”

两个人站到起跑线上。

沈望朝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跑,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

“林暮朝。”

“嗯?”

“周末好好复习。”

“我知道。”

“考试的时候别紧张。”

“我知道。”

“做题的时候先易后难,不会的先跳过去,不要在一道题上花太多时间。”

“我知道。”林暮朝忍不住笑了,“你好像在交代后事。”

沈望朝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开始跑吧。”

他们开始跑。

今天的沈望朝比平时更安静。他跑在前面,林暮朝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替着,重叠着,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节拍。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林暮朝忽然发现一件事。

沈望朝今天没有在控制节奏。

他跑得比平时快。

不是故意甩开她的那种快,而是——他好像心里有事,跑着跑着就不自觉地加速了,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林暮朝没有叫他,咬着牙跟了上去。

她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居然跟上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沈望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来。

“你今天跑得很快。”他说。

“因为你在跑快。”林暮朝喘着气说。

沈望朝看着她,眼神里的那个“什么”更明显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一句:“跑完这圈就歇。”

跑完三圈,两个人在跑道边上慢走。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刺眼又好看。

“沈望朝。”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望朝沉默了几秒。

“没有。”

“你骗人。”

沈望朝转过头看她。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暮朝觉得他在犹豫。

“月考之后再说。”他说。

“说什么?”

沈望朝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就是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硬糖,橘黄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橘子图案。

“跑步的时候吃一颗,可以补充能量。”沈望朝说。

林暮朝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

糖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谢谢。”她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今天做了很多值得说谢谢的事。”

沈望朝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月考好好考。”他说。

“我会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再变成深蓝,像一幅巨大的画,在他们眼前慢慢地、慢慢地展开。

林暮朝握着那颗橘子味的糖,没有吃。

她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笔袋里的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在心里,它们是同一个抽屉。

周日晚上,林暮朝把所有的课本、笔记本、参考书都过了一遍。

她翻开沈望朝借给她的那本参考书,看到夹在第五章后面的那张便签纸——“今天她跑完了两圈半,比昨天快了十二秒。”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张便签纸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是他写完解题过程之后,顺手写的?还是他那天回家之后,坐在书桌前,想到白天的某个瞬间,于是拿起笔,写下这行字?

她不知道。

但她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沈望朝发了一条消息:

林暮朝:明天月考,加油。

回复来得很快。

沈:你也是。早点睡。

林暮朝:你也是。

沈:晚安。

林暮朝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沈望朝第一次跟她说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晚安”,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月考。

她不怕。

因为有人说过:你不会的可以问我。

因为有人说过:你可以麻烦我。

因为有人说过:晚安。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