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家宴的日子定在周六。
肖战从周三就开始焦虑了。这种焦虑不是那种坐立不安、手心冒汗的紧张,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绵长的东西——他会忽然停下来,想起某个细节,然后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比如他刷到一篇关于豪门家宴的文章,就会想王家是不是也这样;比如他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对着那排西装发愁;比如他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明天到底该怎么称呼王一博的那些亲戚。
他甚至上网搜了“豪门家宴注意事项”,结果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教礼仪的,有讲八卦的,还有一个帖子标题写着“嫁入豪门的第一场家宴,我做对了什么”。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帖子里写了十五条建议,从“不要第一个动筷子”到“不要在长辈面前玩手机”,事无巨细。肖战认真看完,觉得自己像在备考一场毫无范围的考试。
周三下午,他在片场拍定妆照的间隙,收到了陈助发来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王家亲属信息汇总”,打开一看,是一份详尽的家族关系图谱——大伯二伯、堂兄堂姐、表亲、姻亲,每个人的名字、职位、性格特点、需要留意的事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肖战盯着这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大概是王一博让陈助准备的。他把文件来回看了三遍,把关键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删掉了——不是不信任这份文件的安全性,而是觉得这种东西存在手机里,万一被人看到不太好解释。
周四晚上,王一博回来得很晚,大概快十二点了。肖战还在客厅看剧本,听到门响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还没睡?”王一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剧本,有点入迷了。”肖战晃了晃手里的本子,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王一博“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了一下。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微微有些乱,看起来疲惫但精神还可以。他看了肖战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睡”,就往书房走了。
“等一下。”肖战叫住了他。
王一博转过身。
肖战放下剧本,站起身,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周六的家宴,我需要准备什么?”
“陈助给你发的文件看了吗?”
“看了。”
“那就够了。”王一博说完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偏过头补了一句,“不用紧张,跟着我就行。”
又是这句话。肖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句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王一博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肖战看着那条光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幅画,那这幅画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灰白色的、空白的、未经着墨的。只有这些细小的瞬间——一道光线、一句话、一双不知谁放在门口的棉拖鞋——才有了一点颜色。
但这些颜色太淡了,淡到他不知道该把它们归类为哪一种。是温暖?是礼貌?是职责所在?还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周六下午,肖战正在衣帽间里做最后的挣扎。
西装他已经试了三套。第一套是藏蓝色的,太正式,像去走红毯;第二套是浅灰色的,太休闲,像去喝下午茶;第三套是黑色的,但搭上领带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像自己。他把三套都挂回去,站在衣柜前,有点茫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一博的消息。
“准备好了吗?四十分钟后出发。”
肖战打了两个字“快了”,又删掉,重新打:“再等我二十分钟。”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肖战不知道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是不耐烦,还是无所谓,还是在忙别的事情没空回。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最后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放弃了领带,换了一件白色的圆领内搭。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不太刻意,但也绝不随便。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习惯性的,但今天做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是在为了见王一博的家人而认真打扮。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微微发热。
四点五十分,肖战从衣帽间出来,王一博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冷峻而克制。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肖战身上停了两秒。
肖战站在走廊口,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些莫名的心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认纽扣都扣好了,才抬起头。
“走吧。”王一博收起手机,率先往门口走去。
肖战跟上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王一博已经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镜面墙壁上映出并排站着的两个身影。肖战忽然想起婚礼那天走红毯的场景——也是并肩而立,也是各怀心思。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肖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亲戚的名字和面孔。二婶爱聊天,要多回应;大伯严肃,少说话;大堂哥王旭是重点观察对象,保持礼貌但不要多聊;还有几个表姐表妹,需要记清楚谁是谁。
“你背课文呢?”王一博忽然开口。
肖战一愣,转头看他。
王一博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的弧度,不太确定是不是在笑。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随意,看起来很放松,好像他们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家庭聚会,而不是一场可能暗流涌动的家族晚宴。
“我怕叫错人,尴尬。”肖战如实说。
“叫错了也没事,”王一博的语气淡淡的,“那些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叫错了下回改正就行。”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家的家宴怎么可能一年见不了几次”,但转念一想,他确实不了解王一博和家族成员的亲疏关系。也许对王一博来说,这些亲戚真的只是名义上的家人,实际往来并不多。
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终于拐进了一条林荫道。道路两旁的法國梧桐已经长得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拱形的长廊,夕阳的余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王家老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肖战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别墅,灰白色的外墙,墨绿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有种低调的、历经岁月的厚重感。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最便宜的大概也要百万起步。
王一博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了肖战一眼。
“准备好了吗?”
肖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往别墅门口走去。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肖战注意到王一博的脚步放慢了,刚好和自己保持一致。这不是刻意的,而是某种默契——就像他们在婚礼上并肩走过红毯时那样,步调一致,像真正的一对。
管家开了门,笑容恭敬而恰到好处:“少爷回来了,肖先生,里面请。”
肖先生。不是少奶奶,不是王太太,而是肖先生。肖战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在心里给这位管家打了个高分。
走进客厅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肖战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脑子里的“亲属信息汇总”立刻开始工作——靠窗坐着的是二婶周敏,她旁边是二伯王建军;沙发正中间是大伯王建国,正在和几个人说话;角落里站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堂兄堂姐们。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肖战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打量。他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体的、温和的笑容,不卑不亢。
“一博来了!”二婶最先迎上来,笑容满面,拉着王一博的手拍了拍,然后立刻转向肖战,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小战吧?哎呀,比电视上还好看!”
“二婶好。”肖战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礼貌而自然。
二婶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肖战的手不放:“好孩子,一博这个闷葫芦能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王一博在旁边面无表情,看不出对这个评价是认同还是反对。他等二婶说完,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肖战的后背,往里面示意:“先去跟大伯打个招呼。”
肖战顺从地跟着他走过去。大伯王建国正端着一杯茶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两个人过来,放下茶杯,目光从王一博身上移到肖战身上,停留了片刻。
“大伯。”王一博的声音平静而尊重。
“大伯好。”肖战跟着叫了一声。
王建国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淡,淡到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礼貌性的表情,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欢迎。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你爸你妈马上到。”
肖战在旁边坐下,王一博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肖战注意到王一博坐下来的角度微微偏向自己这一侧,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是亲密的、保护的,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刻意的表演。
不一会儿,王一博的父母到了。陈岚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挽着一个精致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好。她看到肖战,笑着走过来,和家宴上其他长辈一样,拉着他的手寒暄了几句,问拍戏累不累、住得习不习惯。肖战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自然。
但陈岚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让肖战心里微微一动。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满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在看着你”的意味。
晚餐开始了。长长的餐桌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肖战坐在王一博旁边,对面是二婶,斜对面是一个他没见过面的年轻女人。
“那是王旭的女朋友,方晴。”王一博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肖战微微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方晴长得很漂亮,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气质优雅,正在和王旭低声说着什么。王旭注意到了肖战的目光,抬起头,朝他举了举酒杯,笑容温和。
肖战也举了举杯,抿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比肖战预想的要平和。长辈们聊的是投资、地产、某个共同认识的人最近的动向;年轻人们聊的是旅行、美食、最近看的一部剧。没有人刻意冷落他,也没有人刻意刁难他,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肖战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新来的”那一个。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注意到王旭虽然一直在笑,但那笑容从来没有抵达过眼底;他注意到大伯王建国看王一博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掂量似的审视;他注意到二婶虽然热情,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王一博和肖战的“日常”,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他还注意到,王一博在整个晚宴上,几乎没有主动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回答问题,但不展开话题;他保持礼貌,但不表现热情。他像一座孤岛,静静地坐在这张热闹的餐桌旁,和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有一件事让肖战意外——王一博给他夹了三次菜。
第一次是清蒸鲈鱼,王一博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部分,放到肖战碗里,全程没有看他,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第二次是白灼菜心,王一博夹了一筷子,还是没看他。第三次是红烧排骨,王一博夹了一块,放在碗边,这次终于看了肖战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肖战读懂了——是“吃吧”的意思。
旁边二婶看到了,笑着对陈岚说:“你看一博多会疼人,我以前还担心他结了婚也不知道照顾媳妇呢。”
陈岚笑了笑,没有说话。
肖战低下头吃饭,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把那三样菜一样一样地吃了,觉得今晚的菜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那块排骨,入味得很,甜咸适中。
他不知道的是,王一博在夹第三次菜的时候,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夹第四样。最终他没有夹,但那个停顿被肖战的余光捕捉到了,只是他没有说。
晚宴结束后,众人在客厅喝茶聊天。肖战被二婶拉着聊了一会儿,又被大伯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应对得还算得体。他注意到王一博一直在他附近,不远不近地站着,像一棵不说话但始终存在的树。
九点多的时候,宾客陆续散去。肖战和王一博是最後一批离开的,因为陈岚拉着肖战多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照顾自己”“一博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之类的话。肖战一一应着,态度恭敬。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肖战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把今晚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还可以,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该笑的时候笑了,该安静的时候安静了。如果这是一场考试,他觉得至少能及格。
“你今天表现很好。”王一博忽然开口。
肖战转过头,有些意外。这是王一博第一次在事后评价他的“表现”,而且用的是“很好”这个词,不是“还行”或“可以”。
“是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嗯。”王一博没有多说,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放了一首肖战没听过的英文歌。
歌声很轻,像背景音一样流淌在车厢里。肖战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在心里慢慢漾开。他不知道这种满足感是因为自己通过了家宴的考验,还是因为王一博说的那句“很好”。
车开了一半,肖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二婶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他通过了。二婶立刻发来一条消息:“小战,今天的衣服选得真好,人更精神。有空来家里吃饭,二婶给你做好吃的。”
肖战笑了笑,回了句“谢谢二婶,一定去”。
他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了王旭发的一张照片——今晚餐桌的一角,银质烛台和水晶杯在灯光下很漂亮,配文是“家宴,团圆”。肖战点开照片看了看,注意到角落里拍到了自己和王一博的侧影,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起来很和谐。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车停进公寓的地下车库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两个人坐电梯上楼,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肖战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细节。他想起王一博夹菜时的自然,想起他在客厅里始终站在自己附近的不动声色,想起他说“你今天表现很好”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暗中,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在某个地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什么人。
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婚戒还戴在无名指上,今天一整天都没摘下来。他转了转戒指,感受着金属在皮肤上滑过的微凉触感,心想——
今天过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不对。
应该说,比预想的好很多。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