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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而此刻,伏贞女正在自己房里,对着窗台上的那盆兰草发呆。那日枕月阁的种种细节,在她脑中反复回放。余公子那春水般的眼睛,温和的语气,递玉佩时修长的手指……

她用力摇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四妹妹说只是逗着玩,不能当真。

可是……他那样子,那么温柔,怎么会只是逗着玩呢?

正胡思乱想着,小莲敲门进来:“大小姐,有您的信。”

“信?”伏贞女一愣。谁会给她写信?

小莲递上一个素雅的信封,没有署名,她疑惑地拆开,上面以清俊的行书写着四句诗:

“偶过枕月阁,忽逢兰芷姿。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伏贞女的手一抖,信笺飘落在地。

枕月阁……兰芷姿……天上人……

是他。一定是余公子!

她慌忙捡起信笺,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处?又怎么会送信来?这诗分明是在说她。

小莲好奇地探头:“大小姐,谁的信呀?写得真好看。”

“没什么!”伏贞女将信笺捂在胸口,“一个……一个旧时女伴的。”

小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退下了。

伏贞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中信笺还带着淡淡的墨香,那字迹潇洒飘逸,一如写信之人。

她将诗反复读了几遍,脸上烧得厉害。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在他心里,她竟是天上人吗?

“我竟被他如此看重…”

“可是我何德何能,担得起这样的比喻…”

这一下午,伏贞女都心神不宁。晚膳时,她低着头匆匆吃完,便借口头疼回房了。

贤女看她那副样子,心中起疑。饭后回到自己房里,正想着要不要去问问,窗子忽然被轻轻叩响。

推开窗,外头站着个面生的小丫鬟,递进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我家公子送给伏大小姐的,劳烦姑娘转交。”

贤女皱眉:“你家公子是谁?”

“公子说,大小姐看了便知。”小丫鬟说完,匆匆跑了。

贤女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蕊处还嵌了细小的金丝,在灯下熠熠生辉。簪下压着张小笺,依旧是那潇洒字迹:“兰之猗猗,扬扬其香。聊赠一枝,愿卿常芳。”

“啧。”贤女咂嘴。这余公子又是诗又是簪子,真有一套。

“要不是知道你那副德行,我还真以为我碰上才子佳人了呢。”“死骗子。”随后她拿着锦盒去找伏贞女。伏贞女正对着那封诗笺发呆,见贤女进来,慌忙将信笺藏起。

“哎,哎,哎,别藏了。”贤女把锦盒放在桌上,“人家东西都送上门了。”

伏贞女看见玉簪,眼睛瞪大:“这、这是……”

“余公子送的。”贤女直截了当,“还有首诗。你自己怎么看?”

伏贞女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四妹妹,你说他是不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喜欢你?”贤女在床边坐下,“大姐,我问你,你除了那日枕月阁,还见过他几次?了解他多少?知道他为人如何?家中情况怎样?”

一连串问题问得伏贞女哑口无言。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贤女拿起玉簪把玩,“就凭两首诗、一支簪子,你就觉得人家是真心?说不定他对每个觉得有趣的姑娘都这样。”

伏贞女眼中泛起水光,“他写得那么真诚……”

“写字谁不会?”贤女放下簪子,“大姐,我不是非要泼你冷水。但你想想,他是首辅之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为什么要对你这个只见过两面、话都没说几句的普通闺秀上心?图什么?”

伏贞女被问住了,低头不语。

贤女放缓语气:“我不是说他一定就是虚情假意。但凡事多想想,总没坏处。这簪子你收着也好,扔了也罢,别急着把自己搭进去。”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这事别让二婶和祖母知道。她们若问起,就说是我送你的。”

伏贞女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贤女叹口气,带上门离开。回到自己房里,她也在想这事。余承这一出接一出的,到底想干什么?若只是逗着玩,未免太费周章。可若是真心……可能吗?

她摇摇头。只要大姐别傻乎乎被人骗了就行。

而此刻,伏宅外墙的阴影里,余承的随从低声回报:“公子,东西送到了。伏四小姐似乎不太高兴。”

余承靠在墙边,把玩着扇子,闻言笑了:“那个四小姐,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人往往无趣。”

“那接下来……”

“不急。”余承望向伏宅内院隐约的灯火。转身融入夜色,唇角笑意未散。

伏宅内,女子握着那支玉簪,对着灯火看了许久,最终将它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转眼,暮春时节,黄府送来一份精致的请柬——黄淑文要在府中办一场芍药宴,赏花品茶,请伏家姐妹务必到场。

“芍药宴?”白琴珺拿着请柬,喜上眉梢,“黄小姐待咱们家姑娘真是亲厚。这几日你们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贤女对宴会没什么期待,但黄淑文在请柬后附了张小笺,特意写道:“有贵客至,四妹妹定要来,有新鲜事相告。”这倒勾起了她几分兴趣。

芍药宴那日,黄府的芍药园果然名不虚传。数十个品种的芍药竞相开放,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团团簇簇,馥郁芬芳。园中搭了彩棚,摆了桌椅,已有不少女眷到了,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黄淑文今日发间簪一朵新鲜的粉色芍药,人比花娇。她正陪着一位年轻女子说话,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通身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见伏家姐妹到来,黄淑文含笑迎上:“可算来了。”引她们到那位女子面前,“先介绍这位——这是我表姐,姓陈,单名一个谙字,刚从京中过来小住。”

陈谙起身,微微一笑:“淑文总提起伏家几位妹妹,今日一见,果然都是灵秀人物。”她声音温和,举止从容,虽不算绝色,但眉宇间有种沉静通透的气质,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

伏家姐妹行礼见过。贤女多看了陈谙两眼——这位表姐看似温婉,但眼神清明锐利,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陈姐姐好。”伏孝女率先开口,“姐姐从京中来,一路辛苦了。”

“不妨事。”陈谙浅笑,“早就想来这边看看,正好淑文相邀,便来了。”

黄淑文引众人入座,丫鬟奉上茶点。今日的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点心也格外精致,有一道芍药酥,做得形似芍药,层层酥皮,内馅是豆沙,甜而不腻。

席间,众女眷赏花谈天。陈谙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见解独到,引经据典又不显卖弄。说到芍药,她能道出各品种的来历特性;说到诗词,她能随口背出冷门佳作;说到风物,她竟连各地民俗也知晓一二。

伏贞女听得入神,渐渐忘了心事。伏孝女暗自佩服,心想京中贵女果然不同。

贤女坐在陈谙斜对面,边喝茶边观察。这位陈小姐,知识渊博得不像普通闺秀,倒像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学者。而且虽温婉含笑,但偶尔抬眼时,目光中会有种审视的意味,似在观察席间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