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这次小聚后,黄淑文隔三差五便下帖子邀伏家姐妹。有时是赏花,有时是品茶,有时是一起做针线。伏家姐妹也常去,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
这日,贤女独自被邀去黄府——黄淑文说得了本有趣的杂书,想与她共赏。
到了闻莺斋,黄淑文果然拿出一本《异域风物志》,里头记载海外诸国奇闻,配有粗糙但生动的插图。两人在窗下翻看,黄淑文指着其中一页:“妹妹看,这上说南方有国,其人肤黑如炭,以贝壳为币,以蕉叶为衣,可是真的?”
贤女看了看,描述的是大概是东南亚一带:“可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黄淑文托腮,眼中露出向往:“若能亲去这些地方看看,该多有趣。”她自嘲地笑了,“我这是痴人说梦了。女儿家,能去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从京中到这里。”
贤女看了她一眼:“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自然是好的。”黄淑文轻声道,“父母疼爱,衣食无忧,还有什么不知足?只是……”她望着窗外飞过的燕子,“有时觉得,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未免有些无趣。”
贤女顺着她望的方向望去,记起曾经有一个人和自己说:“有的人一万元够花,有的人一千元够花,还有的人一百元也够花。幸福属于知足常乐的人,但这却很难。”
贤女有些意外。生来条件这么好,有什么可愁的呢?黄淑文似乎意识到失言,忙笑着岔开话题:“瞧我,又说傻话了。”
两人安静吃了会儿点心,黄淑文忽然问:“伏四妹妹,你说一个人若早早知道自己的归宿,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贤女抬眼:“什么归宿?”
黄淑文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并不由自己选。”
贤女明白了。以黄淑文的家世品貌,她的婚事必定是家族精心筹划的,对象非富即贵。她口中的归宿,恐怕早已有了轮廓。
“既然不能选,那就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贤女平淡地说,“嫁什么人,不都得吃饭睡觉?”
黄淑文一愣,随即失笑:“妹妹这话倒是通透。”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若那人是……是高高在上,一举一动都牵扯无数眼睛的呢?”
贤女心中一动。高高在上?她想起黄淑文提及宫宴时的微妙,想起那本诗集上“赠君”的批注……
该不会……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说:“那更该吃好睡好,不然哪有力气应付。”
黄淑文深深看了贤女一眼,忽然笑了:“妹妹真是个妙人。”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妹妹这份通透!”
贤女举杯与她碰了碰。
自这次谈话后,黄淑文对贤女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不再只是客气周到,多了真正的亲近。她会与贤女说些闺中烦恼,抱怨学规矩的枯燥,感慨女子身不由己。
黄淑文似乎很享受这种交谈。在伏家其他姐妹和那些名门小姐面前,她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只有在贤女这里,会稍稍松懈。
这日,两人在黄府后园散步。春末夏初,园中绿意盎然。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黄淑文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石缝中一株顽强生长的小野花:“妹妹看,这花无人照料,却开得这样好。”
贤女看去,是株淡紫色的地丁,花瓣纤弱,却在石缝中迎风摇曳。黄淑文蹲下身,轻轻触碰花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无人注目,无人期待。”
贤女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拍裙上灰尘,又恢复了从容神色:“走吧,母亲该找我了。”
回去的路上,黄淑文似是不经意地说:“过些时日,府里可能要办一场大些的宴会。届时可能会有些特别的人来。妹妹和姐姐们若有空,也来散散心吧。”
贤女点头应下。
她知道,黄淑文说的特别的人,恐怕不简单。而黄淑文这些日子的烦恼和怅惘或许都与此有关。
马车驶回伏宅时,夕阳西下。贤女跳下车,手里拎着黄淑文硬塞给她的一包新茶。
伏贞女在门口等她,细声问:“四妹妹回来了?黄小姐今日可好?”
“挺好。”贤女把茶递给她,“她给的,说给大家尝尝。”
伏贞女接过,欢喜道:“黄小姐总是这么周到。”
贤女走进院子,看着天边晚霞,想起黄淑文触碰野花时那一瞬的寂寥神情。
她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开。无论如何,黄淑文这个朋友,交得不算亏。至少,她给的茶点确实好吃,书也好看。
她的茶确实好,清冽甘醇,伏家老太太和太太赞不绝口。
贤女却觉得日子越发无聊起来。每日除了去黄府串门,便是待在宅子里看花看草,听大姐伤春悲秋,看二房姐妹算计些鸡毛蒜皮。
这日午后,她躺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从黄淑文那里借来的市井杂记。书中有一段写及京中秦楼楚馆的盛况,文笔隐晦却引人遐思。贤女合上书,望着天上飘过的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青楼啊……
只在剧和小说里见过的地方,到了古代,是不是该去实地考察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但问题是,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去那种地方?
正琢磨着,伏贞女端着绣绷从廊下走过,见她发呆,细声问:“四妹妹在想什么?”
贤女眼睛一亮。
“大姐,”她坐起身,一本正经,“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伏贞女一愣:“出去?去哪里?祖母不是说这几日……”
“不是正经出门。”贤女压低声音,“是去……见识见识世面。”
“世面?”伏贞女茫然。
贤女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城西有家…,里头有全城最好的琴师和歌伎,曲子唱得极妙。咱们去听听?”
她说得含糊,但琴师歌伎几个字已让伏贞女脸色发白:“四妹妹!那种地方……咱们怎么能去!若是被人知道……”
“乔装改扮不就行了?”贤女早就想好了,“扮成小公子模样,谁认得出来?咱们就听个曲,听完就回,神不知鬼不觉。”
“不、不行……”伏贞女连连摇头,“太冒险了,要是被祖母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她循循善诱,“大姐,你整日闷在家里绣花,不闷吗?外头春光正好,咱们就去听个曲,看看热闹,散散心。你难道不想听听全城最好的琴师弹的曲子?说不定对你的绣艺还有启发呢。”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伏贞女的心思。她确实爱音律,只是平日难得听到好的。犹豫半晌,她咬着唇:“真的只是听曲?”
“当然!听完就走。”
“那……怎么打扮?”
“包在我身上。”
两日后,机会来了。白琴珺要回娘家一趟,带着伏孝女、伏守女同去,说是娘家侄儿过生辰。佟兰州那日约了许久不见的老姐妹叙叙旧,要傍晚才回。伏宅里只剩下伏贞女、贤女,以及几个不太管事的婆子丫鬟。
贤女早就准备好了行头。两套从后街旧衣铺子淘来的半旧男装,料子普通,款式寻常,正适合扮作寻常人家的小厮或读书人。她又弄来两顶遮脸的帷帽,出门时戴,到了地方再摘。
午后,宅内安静。贤女拉着惴惴不安的伏贞女溜到后门,迅速换上男装。伏贞女生得纤细,穿上男装倒像个清秀小童。贤女身量高些,束起头发,用眉笔描粗了眉毛,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少年气。
“四妹妹,我害怕。”
“怕什么,跟着我。”贤女学着男子声调,“叫四弟!别露馅。”
两人戴上帷帽,悄悄从后门溜出。巷子僻静,无人注意。
贤女早已打听清楚位置——不在最热闹的花街柳巷,而在城西一条相对清静的临河街上,据说是雅妓之所,多招待文人雅客,不那么乌烟瘴气。这正合她意。
一路穿街过巷,伏贞女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着贤女。一瞧,她倒是淡定。边走边打量街景,仿佛真是出门游玩的少年。
约莫两刻钟后,到了地方。此处是座三层小楼,临水而建,挂着雅致的灯笼,门前没有寻常青楼的喧哗招摇,反而有几分书卷气。若非门口站着两个穿戴整齐的小厮,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家茶楼。
贤女付了进门钱。一人二钱银子,说是听曲的茶资。小厮见她们虽衣着朴素,但举止斯文,便客气地引了进去。
一楼是个敞厅,摆着些桌椅,已有几桌客人,多是文士打扮,低声交谈。前方有个小台子,一位素衣女子正在抚琴,琴声淙淙,确实清雅。
贤女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想象中那种地方。她挑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和伏贞女坐下。丫鬟送上茶点,便退到一旁。
伏贞女稍稍安心,偷偷打量四周,眼中满是好奇。她从未到过这种场所,只觉得一切都新鲜。
琴曲终了,又换了一位歌伎上台,唱的是婉约小调,嗓音清越。伏贞女听得入神,渐渐忘了紧张。贤女则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厅中客人大多文雅,偶有轻声调笑,也不过分。她正想着古代娱乐场所也不过如此,忽听楼梯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说笑着走下楼梯,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腰束玉带,手持一把折扇,眉目飞扬,正是余承。
他今日与几位友人小聚,在二楼雅间听曲饮酒,此刻正要离去。一行人走到厅中,余承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
窗边坐着两个少年,一个正专注听曲,侧脸清秀,眼睫微垂,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另一个则坐姿随意,端着茶杯,眼神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余承的目光停在那个专注听曲的少年脸上。那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那日马车交错时惊鸿一瞥的天青色身影。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