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贤女将最后一口荷花酥送进嘴里,心里想:这位黄小姐,很懂得如何不经意地彰显自己的身份和见识。自恋倒不明显,但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这又吃又喝的。和你坐在一起感觉像是在猪圈。”伏贞女有些嫌弃的说道。
“你这样,简直是有辱斯文!”
茶过一巡,黄淑文提议去园中赏花。众女欣然应允。
黄府的西园确实费了心思。曲径通幽,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池水清澈。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黄淑文自然走在最前,不时指点园景,解说某处景致的来历或寓意。
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前,黄淑文停下脚步,含笑对众人道:“这株姚黄是父亲特意从洛阳移来的,今年开得特别好。古人以牡丹为花王,姚黄又是牡丹之首,最是雍容。”
众人纷纷称赞。伏守女忍不住伸手想摸,被伏孝女轻轻拉住。
黄淑文瞥见这个小动作,微微一笑:“花虽好,也需懂得欣赏的人。我常觉得,看花如看人,品格气度,皆在形神之间。”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裙摆上精致的刺绣,唇角微扬。
贤女站在人群稍后,闻言挑了挑眉。这话说得有水平,既夸了花,又隐隐抬了自己。“装货。”
赏花至半途,黄淑文似想起什么,转头对伏贞女柔声道:“伏姐姐,我那儿有一幅未完成海棠春图,总觉着花叶的配色不够灵动。早听闻姐姐绣工精湛,对色彩最有心得,不知可否请姐姐移步,帮我瞧瞧?”
伏贞女受宠若惊,连忙点头:“黄小姐若不嫌弃,我看看便是。”
“怂货。”贤女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引的前面几位小姐回头看她。
黄淑文便对众人道:“诸位姐姐妹妹且在此赏玩,我带伏姐姐去去就来。”又特地看向贤女,“伏四妹妹也一起来吧?我那儿还有些新得的丝线样子,听说四妹妹也在学女红,或许用得着。”
她邀请得自然,贤女无可无不可,便跟了上去。三人离开人群,穿过一道门,来到一处更为清静的小院。院中三间精舍,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一对画眉正清脆鸣叫。这便是黄淑文的闺阁。
此处陈设雅致,有象牙雕的小屏风,有珐琅彩的香盒,有琉璃镇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临窗大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旁绣架上果然绷着一幅未完成的海棠春图,已绣了七八分,针脚细腻,用色鲜艳。
“伏姐姐请看。”黄淑文引伏贞女到绣架前,“我总觉得这海棠花的红,与叶子的绿,配在一起少了些层次。”
伏贞女仔细看了看,轻声说:“黄小姐绣得极好。若说层次……可在花瓣边缘加些极淡的粉,叶子的背面用稍暗的墨绿勾边,或许能更显鲜活。”她说着,手指虚虚指点。
黄淑文眼睛一亮:“果然!伏姐姐一眼就看出关键。”她转身从旁边匣子里取出几缕丝线,“姐姐看这些颜色可合用?”
两个姑娘便凑在一起讨论起丝线配色来。贤女乐得清闲,在斋内随意走动,目光扫过多宝阁上的物件,最后落在书案上一本摊开的诗集上。诗是手抄的,字迹清秀工整,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她随手翻了翻,内容多是风花雪月,但在某一页上,抄录着一首咏竹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坚贞孤直,不似凡品。赠君。”字迹与正文不同,更显挺拔有力。
贤女挑了挑眉。赠君?赠谁?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诗集。
那边,黄淑文与伏贞女已讨论完毕。黄淑文显然对伏贞女在女红上的造诣很是欣赏,态度亲热了许多:“今日得伏姐姐指点,茅塞顿开。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还要叨扰姐姐。”
“黄小姐言重了。”
黄淑文笑了笑,又看向贤女:“伏四妹妹可看中了什么丝线样子?尽管挑些去。”
贤女摇头:“不用,我女红不好,用不上这么好的线。”
“妹妹谦虚。”黄淑文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绣囊,“这是我闲着时做的,里头装了些安神的干花。妹妹若不嫌弃,拿去玩吧。”
那绣囊以素缎为底,绣着折枝梅花,针脚密实,配色清雅,确是精品。贤女接过:“多谢。”
“今日与二位姐姐相谈甚欢。”黄淑文送二人出闺阁时,语气真诚了些,“我初回此地,旧识不多,日后还请常来走动。”
回园子的路上,伏贞女还有些恍惚:“黄小姐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贤女捏着那个绣囊。心想不是没架子,是懂得如何用亲和来维持优越感。这位黄小姐,是个聪明人。
她们回到园中时,赏花已近尾声。便有夫人陆续告辞。
黄老夫人亲自送佟兰州到二门,拉着她的手道:“老姐姐日后常来。淑文那孩子回来总说没伴,我看与府上姑娘倒投缘。”
佟兰州含笑应下。
回程马车上,气氛比去时活跃许多。伏贞女关注黄淑文的言谈举止,暗自揣摩学习。
“雅!真是雅呀!”
“哎哟我,你干嘛呀,吓我一跳。”贤女好不容易酝酿的困意没了。
这边白琴珺喜滋滋地对佟兰州说:“娘,我看黄老夫人对咱们家姑娘印象不错。尤其是贞女,黄小姐还特地请她去指点绣活呢。”
佟兰州点头:“贞女的女红确实拿得出手。黄家是体面人家,能与他们走动,是好事。”
刚刚被贤女说完,贞女低着头。手里捏着黄淑文硬塞给她的一小包名贵丝线,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欢喜的是得到认可,惶恐的是怕日后应对不好。
自黄府茶会后,不过五六日,黄淑文的帖子便送到了伏宅。
这次是邀伏家姐妹过府小聚,说是得了些新样子的绣图,请伏贞女帮忙参详,顺便也让姑娘们一起说说话。佟兰州自然允了。如今伏家与黄家走动,在她看来是重续旧谊,对孙女们也是拓宽交际的好机会。
这日,伏贞女特意带上了自己绣得最好的一幅帕子,准备送给黄淑文。临出门之前,贤女在腰间挂上了黄淑文送给她的锦囊。
到了黄府,这次直接被引到闺阁内院。黄淑文今日比茶会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闺中闲适。她亲自在院门口迎接,笑容明媚:“可算把姐姐们盼来了。”
院中已备好茶点,还有几碟时鲜果子。丫鬟上了茶便退到廊下,留姑娘们自在说话。黄淑文果然拿出几幅新得的绣样。伏贞女看得眼睛发亮,细细品评。伏孝女和伏守女也凑过去看,不时发出赞叹。贤女对绣样兴趣不大,拈了颗葡萄慢慢剥皮。
聊了一会儿绣样,黄淑文似是不经意地问:“伏四妹妹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除了女红,可还读书写字?”
贤女将葡萄送进嘴里:“随便看看杂…”
“吃呗!”
还没等贤女说完,二房两个姐妹异口同声道。
“你们两个以为我不敢收拾你们吗?”
俩人闭了嘴。
黄淑文笑道,“我瞧妹妹气度从容,定是腹有诗书的。我这儿有些新得的游记话本,妹妹若有兴趣,可以拿去看。”她说着,从书架上取了几册装帧精致的书。
贤女接过翻了翻,这黄小姐的藏书倒是杂。
“谢谢。”贤女收下书。
黄淑文似乎对贤女这种平淡反应很感兴趣,又多看了她两眼,才转回去与伏贞女讨论绣样。
膳后,丫鬟撤去残席,换上清茶果品。黄淑文提议玩“占花名”,取了签筒来。几个姑娘围坐,轮流抽签。伏贞女抽到一枝杏花,签文是“瑶池仙品,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众人皆笑,伏贞女羞得满脸通红。
伏孝女抽到海棠,签文“香梦沉酣,只恐夜深花睡去”,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上下家正是伏守女和黄淑文,二人各饮了半杯果酒。
伏守女抽到牡丹,签文“艳冠群芳,任是无情也动人”,注云:“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众人果然共贺,伏守女得意洋洋。
轮到贤女,抽出一看,竟是枝老梅,签文“霜晓寒姿,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陪饮一杯。”下家是黄淑文。
贤女无所谓地喝了酒,黄淑文也含笑饮尽。
最后黄淑文抽签,抽出一枝芙蓉,签文“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牡丹正是伏守女,两人又饮了酒。
几轮游戏下来,气氛轻松许多。果酒度数不高,但姑娘家酒量浅,伏贞女已脸颊绯红,伏守女更是话多起来。
黄淑文让丫鬟开了窗,春风吹入,带着花香。她倚在窗边,望着园中景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黄姐姐为何叹气?”伏孝女关切地问。
黄淑文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在京中的日子。那时常与几位手帕交一起赏花作诗,如今回来,虽好,终究少了些知心人。”
伏守女快人快语:“黄姐姐在京中的朋友,定都是官家小姐吧?是不是都像姐姐这般才貌双全?”
黄淑文抿唇一笑:“她们各有各的好处。不过最谈得来的,还是礼部侍郎家的周姐姐,她诗才极好,常与我联句。还有永宁侯府的三小姐,性子爽利,最是有趣。”她顿了顿,语气微怅,“只是如今隔着千里,书信往来也慢。”
伏贞女柔声安慰:“黄姐姐若不嫌弃,我们姐妹常来陪姐姐说话。”
“正是。”黄淑文展颜,“所以我说,能与诸位相识,是淑文的福气。”
她又闲闲说起京中趣闻,某家小姐出嫁的盛况,某次诗会的精彩,某位才子的新作。言辞间,京中生活的繁华与精彩扑面而来,听得伏家姐妹心驰神往。
贤女安静听着,注意到黄淑文在提及某些场合时,眼中会闪过复杂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有些别的什么。
玩到申时,伏家姐妹告辞。黄淑文亲自送到二门,又让丫鬟捧出几个礼盒:“一些点心果子,带回去给老夫人、夫人尝尝。还有给诸位姐姐妹妹的,”她递给伏贞女一盒上等丝线,给伏孝女一支新式样的花簪,给伏守女一对珠花,给贤女一方新墨,“听说四妹妹练字,这墨是徽州来的,试试可顺手。”礼数周到,人人有份。
回程车上,伏守女迫不及待地试戴珠花,伏孝女摩挲着花簪,伏贞女抱着丝线盒子,脸上都有喜色。
“黄小姐真是大方又周到。”伏孝女感叹,“不愧是京中长大的,见识气度就是不同。”
伏守女插嘴:“她还请我们喝果酒呢!娘平时都不让我沾酒。”
贤女靠着车厢,手里掂量那方墨。墨质细腻,触手生温,确是上品。她想起黄淑文倚窗轻叹的模样,想起她谈及京中旧友时眼中的怅惘。这位大家闺秀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