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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绣

早膳时,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伏孝女和伏守女显然听到了风声。伏守女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咱们这西城近日热闹了些,连些平日见不着的贵人都有路过呢。”

白琴珺正在喝粥,闻言眼皮都没抬:“贵人路过是常事,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吃饭莫要多话。”她心里门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不是她们这样人家能攀扯的,少议论为妙,免得惹是非。

膳后照例是女红功课时间。贤女被发配到伏贞女的房间,继续那令人头疼的兰草帕子工程。伏贞女已经绷好了绣架,正在一幅新的缎面上勾勒复杂的蝶恋花图样,看来是打算开始裁新衣了。

贤女对着自己绣绷上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绿色线条“这哪能看出来是叶子啊?”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一本伏贞女常看的诗集,随手翻着,没话找话:“大姐,你这蝶恋花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

伏贞女回过神,脸颊微红,细声说:“四妹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她顿了顿“这蝶儿恋着花,须得画得轻盈灵动才好,若是笨重了,便失了韵味。”

贤女哦了一声,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句诗念道:“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这诗写得挺直接啊。”

伏贞女慌忙瞥开眼,耳根都红了,手里针差点扎到手指。“四、四妹妹!这……这种诗,闺中看看便罢,莫要大声念出来……”她语气带着慌张,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那诗句,眼神复杂。

“有辱斯文!”

贤女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模样,忽然有点明白了。看来那余公子的传闻,传来传去竟然传进了大姐的心里。无关实际接触,仅仅是一个首辅公子路过的消息,加上一点对翩翩贵公子的想象,就足够让这位深闺少女心绪不宁了。

“有辱斯文~”她重复了刚刚大姐说的话。

有趣。贤女觉得这比绣花有意思多了。她不再逗弄脸红得快冒烟的大姐,转而问:“大姐,你说咱们这新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提到具体事务伏贞女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计算道:“孙老板娘铺子里活计好,约了五日后送衣裳来。正好,过几日天气更暖些就能穿了。”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那匹料子上,指尖轻轻抚过,低喃,“这颜色,也不知合不合适。”

“合适!”贤女斩钉截铁,“比你平时那些灰扑扑的强。”

“大姐在我心里真真配得上窈窕淑女四个字。”她是真觉得伏贞女适合清爽的颜色。

伏贞女被她说得抿嘴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鲜活的羞涩与期待,淡了惯有的忧郁。

这时,门外传来伏守女刻意抬高声音:“大姐,四妹,在屋里吗?母亲让我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衣裳镶边花样?绣娘下午过来量尺寸,顺便定下细处。”

随着话音,伏守女掀帘进来,今日她换了件鹅黄色的新衫子,正是上次挑的料子赶出来的,颜色鲜亮,衬得她年纪虽小却有意打扮出几分娇艳。她一眼就看到伏贞女绣架上半成品的花,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笑道:“大姐又在绣这么费工夫的活儿了?真是好耐心。我呀,就坐不住,母亲说我那帕子上的兰花,绣得像狗尾巴草。”她自嘲着,语气并无多少懊恼,而是“我就干不了这些小家气的活。”

她又转向贤女,看到绣绷上那几根可怜的线条,夸张地掩嘴:“哎呀,四妹妹这……倒是很有……嗯,风骨!”这评价可谓十分委婉了。

贤女坦然接受:“我也觉得挺有性格。”

“你喜欢我也给你绣一个。”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用。”

午后的伏宅,前院似乎来了客人,隐约能听到白琴珺带着热络笑意的寒暄声,以及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

小莲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红晕,对伏贞女和贤女小声道:“大小姐,四小姐,是东街文墨轩掌柜的夫人来了,给老太太送新抄的佛经,正和太太在花厅说话呢。听那掌柜夫人说,她家小子前日在回味楼帮忙跑腿,好像……好像瞥见了那位余公子一眼,说是生得极为俊朗,通身的贵气。”

伏守女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还说什么了?”

小莲摇头:“就说了这些,别的也不敢多打听。太太正陪着说话呢。”

伏守女有些失望,但眼珠转了转,不知又起了什么心思。

贤女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傍晚时分,那位掌柜夫人告辞离去。白琴珺来到佟兰州屋里回话,顺带也提了一句:“那文墨轩的夫人也是多嘴,净说些没边儿的闲话。跟咱们哪有半点干系。”

佟兰州拨动着佛珠,半晌才道:“是啊,没干系。咱们这样的人家,本本分分过日子才是正经。贞女年纪不小了,性情模样都不差,女红也好,总得为她寻个踏实可靠的人家。那些太高门的,是非多,未必是福。”

白琴珺连连称是:“娘说得极是。媳妇也正留心着呢。”

白琴珺从佟兰州屋里出来,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便收了收,心里盘算着刚才老太太的话。给贞女寻个踏实可靠的人家……这话里的意思,是让她这个二婶多留心相看合适的人选了。门第不能太低,低了委屈大房这长孙女,也显得伏家没脸面;但也不能太高,高攀不起,且如老太太所说,是非多。最好是家底殷实、人口简单、子弟上进读书或经营有方之家。白琴珺脑子里迅速把娘家、远亲、相熟商户家里适龄的子弟过了一遍,觉得有两三家似乎可以探探口风,但具体如何,还得细细打听,更要紧的是……嫁妆怎么出?老太太会贴补多少?大房留下的那点底子,这些年嚼用也差不多了。

她边想边走回自己院子,迎面就见伏守女蹦跳着过来,身上那件鹅黄新衫子果然鲜亮。“娘!您看,绣娘手艺真好,这滚边镶得多精致!”伏守女喜滋滋地转了个圈。

白琴珺打量一眼,点点头:“是不错。花了多少工钱?”

“哎呀,娘,这您就别管了,反正用的是我自己的月钱攒的!”伏守女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对了娘,刚才文墨轩的夫人来,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新鲜事?我好像听到什么……”

“小孩子家打听这些做什么!”白琴珺立刻板起脸,“有这功夫,不如去把你那手字练练,昨日先生还说你的字像螃蟹爬。”

伏守女撇撇嘴,知道从母亲这里问不出什么,眼珠一转,又跑去找伏孝女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