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私离病房
晨光穿过层层洁净的病房玻璃窗,褪去了深夜的寒凉,化作一层薄而温柔的浅淡暖意,静静铺洒在白色床褥与地板之上。
一夜漫长而安稳的休养,再加上昨夜顾魏寸步不离的守护,还有他暗中源源不断缓缓流淌而出的灵气温养,润物无声般滋养肌理、修复经脉,陈宇左臂原本狰狞严重的伤势,早已彻底稳住。深层破损的皮肉慢慢结痂愈合,内里受损的经脉被灵气一点点抚平修复,刺骨的痛感几乎彻底消散,肌肤表面只余下一道浅淡纤细的淡色痕迹,不仔细看去几乎难以察觉,整条手臂屈伸抬落、活动扭转,已然全然无碍,没有半分滞涩牵扯的钝痛。
昨夜在沉沉睡意之中,他便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温润绵长的暖意萦绕周身,顺着肌理渗透四肢百骸,将伤病带来的疲惫与隐痛一点点抚平。那时意识朦胧,只当是身心放松后的自然好转,待到清晨彻底清醒,凝神仔细感受,才惊觉恢复速度超乎常理,完全违背了正常的生理愈合规律。
他清楚记得,当日出任务遭遇突发险情,为护住身边同僚,硬生生挡下利器划伤,送往医院检查诊断时,医生明确判定是深达肌理的利器创口,伤及皮下筋膜,伤势偏重,按照正常恢复节奏,至少要住院静养一周以上,按时换药消炎,严密观察伤口愈合情况,才能勉强拆线,后续还要长久休养,不能用力负重,避免伤口撕裂复发。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夜,重伤便好转至此,行动自如,毫无阻碍。
陈宇靠在柔软的床头,后背垫着蓬松的枕头,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眉宇间的几分利落锐气。他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淡然,不动声色地缓缓抬起左臂,缓慢屈伸,轻轻转动手腕,指尖舒展收拢,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力度沉稳,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重伤。
心头却格外清明,隐隐生出几分顾虑与警惕。
这般不合常理的恢复速度,实在太过反常,完全超出了现代医学能够解释的范畴。若是继续老老实实留在医院住院治疗,每日要面对医护查房、定时检查、反复换药,伤口飞速愈合的异样迟早会被察觉。一旦被医护盯上,必定会展开反复检查、追问缘由,层层深究之下,很多无法解释的端倪迟早会暴露,牵扯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平添无数麻烦。
他身为刑侦警官,行事向来谨慎稳妥,最忌讳行踪不明、状况反常,无端生出疑点。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到顾魏身上超乎寻常的力量,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窥探的秘密,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大意,引来不必要的窥探与探究。
念头在心底细细斟酌,层层权衡利弊,所有思绪都梳理妥当后,陈宇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身侧安静静坐的顾魏。
一夜未眠,顾魏依旧身姿清挺,不见丝毫疲惫倦怠。他静静坐在床边的座椅上,背脊端正,眉眼清浅温和,周身没有半分疏离冷意,一整晚都安安静静守在床前,不吵不闹,不疾不徐,只用沉默的陪伴,撑起一方安稳静谧的小天地。晨光落在他肩头,晕开一层朦胧柔和的浅光,清冷的轮廓被暖意包裹,沉静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帖与牵挂。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陈宇微微压低声音,嗓音清浅认真,语气笃定,条理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伤口好得太快,太过反常,完全不符合正常伤势的恢复规律。继续留在医院,早晚惹人怀疑,一旦被深究追问,只会生出无数说不清的麻烦。”
顾魏澄澈的眸光微微一顿,缓缓抬眸看向他活动自如、已然无碍的左臂,目光轻轻扫过那层近乎淡去的浅痕,心底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活过万古岁月,他见惯世事规则,更清楚凡尘俗世的界限。凡人肉身有常,生老病死、伤势愈合皆有定数,强行以灵力扭转生理规律,本就是异类之行。若是这般突兀的伤势好转被人察觉,必定引来猜忌、试探,甚至无休止的调查,于陈宇而言是困扰,于他而言,亦是不必要的因果纠缠。
他本就不喜繁杂纷扰,更不愿陈宇因为自己的缘故,陷入被动为难的境地。
“我想偷偷出院。”陈宇迎着他沉静的目光,眼神恳切而坚定,语气带着认真的考量,“正规出院手续我之后抽空回来补齐报备,队里那边我提前打好招呼,说明临时休养,不会有人特意追查我的行踪与休养地点,不会留下破绽。”
顾魏安静沉默片刻,狭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心底细细思量利弊。冰冷封闭的病房终究压抑拘束,消毒水气息终日弥漫,四面白墙隔绝烟火,只会困住人的身心,陈宇本就不喜被束缚,强行留在此地休养,反倒心绪难安。
比起被规矩禁锢,远离纷扰、安稳自在地休养,才是最好的选择。
思忖落定,他缓缓颔首,动作轻缓,无声应允。
两人之间早已生出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解释,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想法。
确定主意,二人动作皆是轻缓克制,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生怕惊动隔壁病房的病患,或是路过的医护人员。
陈宇掀开薄被,缓缓下床,脚步放得极轻,稳稳落地。床头柜上摆放着他入院时穿的便服,他从容换上衣物,将层层缠绕、厚重累赘的医用纱布缓缓拆下,仔细叠好,收进随身背包之中,完美遮掩住手臂上那道浅淡的痕迹,不露分毫破绽。
顾魏走上前,指尖动作轻柔利落,耐心帮他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水杯、证件、零碎物件一一整理妥当,收纳整齐,全程安静沉稳,不慌不忙,举止从容有序,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清晨正是医院医护交接班的固定时段,走廊人流往来杂乱,护士站人员交替忙碌,查房节奏放缓,戒备最为松懈,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两人借着这份短暂的空档,微微压低身形,放轻脚步,避开往来医护与病患的视线,沿着走廊边缘缓步前行,步伐沉稳克制,神情自然从容,如同寻常早起散步的家属,悄无声息穿过住院部楼层,一路顺畅远离病区。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那一刻,彻底脱离了封闭压抑、处处受限的病区环境,清晨微凉湿润的晚风迎面拂来,裹挟着城外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连日笼罩在周身的压抑与沉闷。
陈宇微微松开紧绷已久的肩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眼彻底舒展,整个人都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虚弱与刻意的拘谨,浑身透着久违的松弛与自在。
不必再刻意伪装伤病虚弱,不必忍受病房的枯燥拘束,不必时刻提防被人察觉异样,空气自由,步履从容,心底踏实又安稳。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并肩缓步而行的顾魏身上,晨光落在两人肩头,并肩的身影被晨光拉长,温柔又契合。陈宇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柔软温润的笑意,语气轻缓温和:“还好有你。”
若是没有顾魏昨夜彻夜不离的守护,没有那股温润纯粹的灵气暗中调理伤势,仅凭自身肉身愈合,他此刻必定还被困在冰冷的病床之上,日日忍受伤口隐痛,被困在方寸病房之中,只能默默煎熬度日,更不可能这般完好无损、自在出行。
这份不动声色的呵护,他尽数记在心底。
顾魏步伐平缓从容,闻言缓缓淡淡侧目,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舒展自如、毫无阻碍的左臂之上,嗓音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克制又细腻:“别勉强负重,不要剧烈用力,安心休养几日,痕迹便会彻底褪去,再无隐患。”
没有长篇大论的繁复叮嘱,没有刻意浓烈的关怀,寥寥数语,简单克制,却字字落在实处,藏着细致入微的惦记。
清晨的街道渐渐褪去凌晨的冷清,缓缓苏醒过来。柔和的晨光铺满长街,街边早点铺陆续开门营业,蒸笼升腾起袅袅白色热气,香甜的面食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厚,漫溢街巷;早起出行的路人步履从容,买菜的老人、赶路的行人、清扫街道的环卫,烟火气息层层叠叠,温柔又鲜活,处处皆是凡尘暖意。
两人不紧不慢,沿着街边人行道缓步慢行,节奏舒缓,避开喧嚣车流,享受着晨间难得的安静。
陈宇刻意放慢了脚步,放缓前行的节奏,没有急切赶路,只想借着这段漫长的路程,安安静静陪在顾魏身边,就这般并肩慢行,吹着晨风,沐着晨光,多相处片刻,便是满心安稳。
一路安静同行,心底平和安宁,所有纷扰忧虑,都在这份并肩而行的温柔里慢慢消散。
走了许久,眼看渐渐靠近熟悉的老巷街口,陈宇犹豫片刻,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直接回诊所好不好?”
他抬眸望向顾魏,眼底盛满浅浅的期待:“我想去看看那只小猫,也想安安静静待在你那里,比起别处,我更习惯诊所的氛围。”
那条老巷,那间诊所,还有想要朝夕相伴的人与温顺乖巧的小猫,早已成为他心底最安稳的归宿。
顾魏行走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眼底纯粹的期许之上,没有丝毫迟疑,轻轻应声,嗓音清淡柔和:“好。”
一字应允,简单干脆,却包容了他所有的心愿。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穿过古朴悠长的老巷青石板路,巷内草木清新,院墙爬着细碎绿植,安静雅致。很快便抵达诊所门前,顾魏抬手正要推开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清脆明朗,打破了晨间的安静。
“顾医生!”
李楠清脆的喊声响起,元气满满。
她挎着通勤包,脚步轻快,一路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脸上带着晨起独有的清爽笑意,眉眼明媚,正是每日按时上班的时间。
李楠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并肩站在门口的顾魏与陈宇,视线随意一扫,心中没有生出半分疑虑,全然没有多想。在她日复一日的认知里,陈警官日日都会绕路来老巷,时常出入诊所,偶尔清晨偶遇、一同出现在门口,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太过理所当然。
她笑容坦荡,语气自然随意,随口笑着打趣:“这么早,你们俩居然一起出门啦?”
顾魏神色淡然如常,神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淡淡应声:“嗯。”
全程从容淡定,不露半点破绽。
陈宇也配合着扬起温和笑意,神色自然松弛,语气平和,不露半分昨夜住院、今早偷偷出院的端倪,从容接话:“刚回来,正好赶上你上班,麻烦你开门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楠爽朗摆了摆手,笑着从包里掏出诊所钥匙,快步上前,伸手推开木门,侧身做出礼让的姿态,温柔示意两人先进,“快进来吧,清晨巷子里凉,进屋暖和些。”
三人先后有序一同走进诊所。
屋内通风良好,空气清新,窗台角落那只被顾魏收留的小流浪猫,早已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刻竖起耳朵,迈着细碎软糯的小碎步飞快跑过来,围着顾魏与陈宇的脚边来回打转,轻轻蹭着两人的裤脚,软糯温顺,发出细碎轻柔的呼噜声,亲昵又依赖。
连日悉心照料,小猫早已彻底卸下防备,将这里当做安稳的家,更格外亲近眼前这两个人。
李楠没有多余停留,径直走到诊疗操作台旁,熟练脱下通勤外套,换上干净的工作服,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当日需要用到的诊疗器械、常备药品,归类摆放,清点物资,专注投入到每日的工作之中,认真细致,再没有多余的好奇追问。
她心思简单,从不随意窥探他人私事,平日里各司其职,相处和睦,从不会过分打听顾魏与陈宇的往来,因此全程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察觉今日的异样,更无从知晓,不久之前,陈宇还躺在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两人更是瞒着所有人,悄悄私离病房。
紧绷了一路的心绪,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
陈宇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常坐的位置缓缓坐下,身躯放松,伸手轻轻俯身,温柔逗弄着脚边黏人的小猫,指尖轻轻抚摸柔软的猫毛,周身一路刻意紧绷的气息慢慢舒缓消散,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顾魏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陈宇放松安然的侧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沉默抬手,拿起桌边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缓步走上前,轻轻递到陈宇面前,细致妥帖。
晨光透过窗棂洒满屋内,暖光融融,屋内一切照旧,维持着平日里熟悉安稳的模样。
李楠低头忙碌的身影,小猫软糯细碎的呼噜声,晨间微风裹挟草木清香穿过窗隙,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地面,消毒水混合着草木与猫粮的淡浅气息,交织在一起,拼凑成独属于这间小诊所的、平淡又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方才在医院走廊刻意避让、偷偷离院的紧绷忐忑,一路行走的谨慎克制,尽数消散在这份熟悉安稳的日常氛围里。
陈宇双手轻轻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掌心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细碎的晨光,静静望向身前的顾魏,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安稳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