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动
“不要钱，”于航摆了摆手，转身往客厅走，“不是多贵的东西，你做一顿饭就回来了。”
刘耀文跟在他后面，把多肉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盆枯萎的残骸并排摆在一起。
新来的两盆绿油油的，和旁边那两盆褐色的、干瘪的旧花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头我把旧的收拾掉，”刘耀文说，“谢谢你啊航哥。”
于航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闻言抬了抬下巴：“谢什么谢，你天天给我做饭，我还没谢你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两盆花不算什么。”
刘耀文看着于航，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但是刘耀文知道，这花是于航特意买给他的。
于航，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一直很庆幸自己来到北京，就遇到这么好相处的人。
“于航，你真是个好人。”刘耀文说。
于航差点被可乐呛到，咳嗽了两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你少来这套。我好人？我是你房东，你别给我发好人卡，我还指望你按时交房租呢。”
刘耀文笑了，没有戳穿他。
凌晨，于航今天第三局排位输了之后，把耳机摘下来摔在了桌上。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没有心情看了。
屏幕上“失败”两个大字红彤彤地亮着。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不是输不起。
是他妈的那个“大姐”又来了。
于航做游戏主播三年了，技术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巅峰赛操作意识都在线，解说风格也是那种懒懒散散、爱怼不怼的调调，偏偏有人吃这一套。
他的粉丝不算多，但粘性高，有几个固定的“老板”时不时给他刷点礼物，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但最近，有一个ID叫“甜心公主”的大姐，刷得越来越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弹幕互动，于航觉得无所谓，念个ID说声谢谢是他的工作。
后来大姐开始私信他，发一些日常生活，发自己的照片，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于航一开始还礼貌回复，后来发现不太对。大姐不是在追星，是在追他。
他试着冷处理，不回私信，直播的时候也不特意念她的ID。
结果大姐直接在直播间里刷屏：“主播是不是嫌我刷得少？”“主播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个态度？”
弹幕开始变味儿了。有人说“主播你不能这样对老板”，有人说“大姐别刷了换个主播吧”，也有人替于航说话的，但很快被淹没了。
于航咬着牙打完那局，输得很惨。
他知道自己心态崩了，操作变形，该闪的时候没闪，该上的时候没上。
队友在公屏上打问号，弹幕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骂，甜心公主刷了一排“主播今天状态不好，下次加油”，然后又刷了两个火箭。
两个火箭。一千块钱。
于航盯着那两道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恶心。
就是恶心。
像吞了一只苍蝇，你知道它不会毒死你，但你就是恶心。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大姐。
做主播三年，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
有的单纯喜欢他的技术，有的喜欢他的声音，有的就是钱多没处花随便刷刷。
但甜心公主这种用礼物当筹码，试图买他的回应、买他的关注、甚至买他的感情。
是最让他难受的那种。
因为他还不能翻脸。
翻脸了，甜心公主会在粉丝群里哭诉，会带着她的姐妹们一起脱粉，会在别的直播间里骂他“不识抬举”。
这种事在圈子里不是没发生过，他亲眼见过一个主播因为得罪了大姐，一夜之间掉了三分之一的粉丝，收入直接腰斩。
所以他只能忍。
于航关了直播，把电脑也关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小片光。
刘耀文正围着那条粉色的小猫围裙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于航的脚步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耀文的背影。
刘耀文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弯腰看火的时候露出一截后颈。
他的肩膀不算宽，但线条很好看，从上到下收得干净利落。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根带子随着他翻炒的动作轻轻地晃。
于航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
油烟机在轰隆，热油在滋啦，刘耀文偶尔还会哼两句流行歌。
“做好了没？”于航开口，声音有些哑。
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马上，你去坐着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于航没去坐着。
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刘耀文把排骨从锅里一块一块地夹出来，摆在白色的盘子里，撒上白芝麻，淋上酱汁。
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慢。
“航哥，”刘耀文一边盛饭一边说，“你今天直播结束得挺早。”
“嗯，”于航说，“心态崩了，不播了。”
刘耀文端着两碗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他把饭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挂好，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来。
“吃饭吧。”他说。
于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糖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的，酸的，还有一点点焦香。他嚼着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于航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了筷子。
“刘耀文，”他说，“我问你个事。”
“嗯？”刘耀文抬起头。
“你觉得……我被认可的到底是技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刘耀文嚼着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于航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于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大姐骚扰？说自己靠哄女粉丝才能赚钱？说自己每天对着镜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恶心得要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今天有个大姐，刷了挺多钱的。但她想要的……不是我打游戏的技术。”
刘耀文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喝了口汤，然后抬起头，看着于航。
“她想要什么？”刘耀文问。
于航扯了扯嘴角：“想要我。想要我跟她暧昧，想要我叫她宝贝，想要我跟她私下见面。不然不给我刷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手指握紧的发白。
“所以你觉得，”刘耀文慢慢地说，“她刷钱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是因为她想跟你……”
“对，”于航打断他，“她根本看不懂我的操作。我秀了一波天秀反杀，她在弹幕里刷‘主播好帅’。我失误送了人头，她刷‘主播别难过抱抱’。她不是来看打游戏的，她是来看人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止她。好多人都这样。”
刘耀文沉默了几秒。
于航以为他会说些“那你就别理她”、“换个平台重新开始”之类的废话。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每个人都觉得解决办法很简单。
不理不就行了？换个工作不就行了？你们这些主播不就是靠粉丝吃饭的吗，有什么好矫情的？
没有人懂。
没有人懂那种被人用钱砸着、逼着你出卖情绪、出卖关注、出卖一切除了游戏技术之外的东西的感觉。
你想靠本事吃饭，但市场告诉你，你的本事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的脸、你的声音、你愿不愿意在镜头前撒娇卖乖。
“航哥，”刘耀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打游戏开心吗？”
于航愣了一下。
“就是，”刘耀文斟酌着措辞，“如果不考虑直播，不考虑大姐，不刷礼物，就你自己一个人打游戏的时候，你开心吗？”
于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开心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游戏，是在表哥家的电脑上。
那时候他爸妈刚离婚，他跟妈妈搬到一个新的城市，没有朋友，不想说话。
表哥给他装了一个单机游戏，他坐在电脑前打了一整个下午，打到眼睛发酸，手指发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游戏里的画面。他不是在赢，他甚至一直在死，但他就是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他开始打排位，冲分，打到高段位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真实的。
不是别人夸他“好帅”带来的虚荣，是自己知道自己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带来的踏实。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开心，”于航说，声音有些涩，“打游戏本身，是开心的。”
“那就行了。”刘耀文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于航碗里。
于航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你听我说，”刘耀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打游戏开心，你就打。有人因为喜欢你的技术给你刷钱，那是你的本事。有人因为别的原因给你刷钱，那是她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为别人的动机负责。”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而且我觉得，你能靠打游戏养活自己，本身就很厉害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成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