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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生花

桑浪将染血的剑塞进我颤抖的手中,剑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

“看,”他咬着我的耳垂,声音缱绻得像在说情话,“你杀人的样子,美极了。”

脚下是三十七具无辜者的尸骸,而我是凶手。

我这个以普度众生为誓的善人,竟亲手屠了一座村庄。

我求死,他便将我囚于他亲手打造的金丝笼中。

日夜相对,耳鬓厮磨,他最爱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我却在他餍足的眼神里,尝到一丝隐秘的欢愉。

这笼子关住的何止是我这残破的身躯,分明是我和他两颗同样腐烂发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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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血液从台阶上流下来的声音。

很轻,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带着一点黏稠的迟缓。它们绕过我跪着的膝盖,分成几缕细流,在黎明前青灰色的天光里,蜿蜒着渗进石板的缝隙。

三十七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指缝里凝着暗红色的东西,指甲缝里也有。我试图回忆它们原本的样子——修长,干净,曾经握过佛珠,接过病人家属跪谢时递来的粗茶,给将死的老人合上过眼睛。

此刻它们什么也不是。

只是沾血的凶器。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踏过满地尸骸时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他没有避让那些横陈的躯体,鞋底踩过一只僵硬的手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闭上眼。

“数过了?”他在我身后站定,俯身下来,下巴抵在我肩窝里。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我熟悉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喷在我冰凉的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没有回答。

“三十七个。”他自己说了,声音里含着笑意,“有四个想跑的,我替你拦下来了。两个女人,一个老头,还有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七八岁的孩子,跑得真快,差点就钻进林子里了。”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当时愣了一瞬。”他的嘴唇贴上来,轻轻蹭着我的耳廓,像一只餍足的猫在撒娇,“我就替你补了一剑。不谢。”

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胸腔里,震得我的后背微微发麻。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我,手指覆上我握着剑的那只手——那柄剑还躺在我膝边的血泊里,剑身映出他半边侧脸,美得惊心动魄。

“手这么凉。”他轻声说,带着点嗔怪的意思,像是在抱怨我出门忘了添衣。他的手指一根根挤进我的指缝,把剑柄从我掌心抽出来,又把自己的手掌塞进去,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看。”他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举到我眼前。

天光已经亮了一些,能看清指尖那些细密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红。

“你杀人的样子,”他的声音就在耳边,缱绻得像在说情话,“美极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爆发出一股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出去,扑向地上那柄剑。剑身冰凉,剑锋依旧锋利,我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眼眶深陷,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我双手握住剑柄,把它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喉咙。

剑尖在喉结前半寸停下。

不是我自己停的。

是他的手指,两根,轻轻捏着剑锋,像拈着一片花瓣。剑刃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滴血,沿着剑身缓缓淌下来,落在我虎口上,烫得我一缩。

“想死?”他歪着头看我,神情竟然有些无辜,“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看你活着难受。你现在死了,我怎么办?”

我盯着他。

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此刻正映着初升的日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他生得这样美,美得让人忘了他是谁。

桑浪。

字放骸。

我见过他杀人。见过他用同样的笑容,把一个人的骨头一根根捏碎,听着那人的惨叫,像听一支不入流的曲子,最后嫌吵,干脆拧断了脖子。我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他想了想,说:“他看我那一眼,我不喜欢。”

就为这个。

他不为财,不为权,不为任何我能理解的理由。他只是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坏,像某种天生的残缺,像毒蛇生来带毒,像花树到了时节自然开花。

他坏得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有时我甚至觉得,错的不是他,是那些撞上他的人。

我遇上他的那天,他在屠一座山门。

我正好路过。

正好看见他站在山门前,周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柄剑,神情百无聊赖,像个玩腻了的顽童。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瞬。

“你来了。”他说,好像认识我很久。

我不认识他。

但那一眼之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剑尖还在我喉咙前半寸。

他松开剑锋,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浑不在意,反而把那根手指举到我唇边,轻轻按了按我的下唇。

“张嘴。”

我不动。

他也不急,就那样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好像我是什么值得他珍重的东西。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撬开我的唇,把那滴血抹在我的舌尖上。

铁锈味。

腥甜。

“活着的味道。”他说,收回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想死。我也知道你死不成。你也知道。”

他说得对。

我全知道。

我早该死了。在那三十七个人倒下的那一刻,在剑锋第一次刺入血肉的那一刻,在听见孩子的惨叫的那一刻——我就该死了。

可我活着。

我活到现在,跪在这片血泊里,被他看着,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像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挣扎是徒劳,等死也是徒劳。

他俯下身,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我浑身发软,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任由他摆布。他把我打横抱在怀里,踏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山坡。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恒久的、不变的节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模样。

“我给你准备了住处。”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会喜欢的。”

我没有问是什么。

问了也没用。

他带我去的是一处山谷。

谷口设有禁制,我踏进去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是普通的困阵,是他亲手布下的东西,带着他独有的那种气息,阴冷,危险,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谷底有一间小屋。

屋前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上缠着黑色的藤蔓,开着几朵细小的白花。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旁边是一只鸟笼——空的,锈迹斑斑,笼门敞着,像是刚飞走了什么。

他把我放在屋前的石阶上,自己走进屋里。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枯树,看着那几朵白花,看着那只空鸟笼。日光从谷口斜斜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出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新的笼子。

金丝编的,拇指粗细的笼条,在日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笼门精巧,搭扣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笼子放在我面前。

“进去。”

我看着那只笼子。它很大,大到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金丝之间留有空隙,能看见外面的树,外面的花,外面的日光。笼底铺着一层柔软的绸缎,绣着暗纹的云纹和鹤纹。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这笼子太精致,也许是笑他太认真,也许是笑自己——笑自己跪在血泊里求死不能,此刻却要被人像雀鸟一样关进金丝笼里。

我站起身,走向那只笼子。

弯腰,钻进去,蜷缩在绸缎上。笼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听见他扣上搭扣的声音,听见他把钥匙收进袖中的声音。

然后是他走近的声音。

他在笼前蹲下来,隔着金丝的栅栏看着我。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脸——狼狈的,灰败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他伸手进来,手指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拨开我额前黏着的乱发。

“好看。”他说,语气满足得像刚得到一件心爱的玩物,“果然好看。”

我没有动。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停在唇角,轻轻按了按。我张开嘴,咬住他的指尖,用了几分力气,牙齿陷进皮肉里。

他没有缩手,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纵容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咬吧。”他说,“咬完了,还是得待在这里。”

我松了口。

他抽回手,指尖上多了一圈牙印,渗着血珠。他把那根手指举到唇边,轻轻舔去血迹,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低低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你杀人的那一天。”他笑了笑,“也等你被我关起来的这一天。”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看他。

他也不急,就那样蹲在笼前,隔着金丝的栅栏看着我。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日光从谷口移到了谷中,把笼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起头。

他还蹲在那里。

“你不走?”我问。

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摇摇头,伸手进来,隔着栅栏,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那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不像他。温柔得像我曾经幻想过的、那个应该来爱我的什么人。

我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他指尖。

他接住了那滴泪,低头看着,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的珍宝。然后他抬起手,把那滴泪送进自己唇间,尝了尝。

“苦的。”他说,神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什么,“原来是苦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嘶哑难听。我笑自己,笑他,笑这荒谬的一切。我杀了三十七个人,被关进金丝笼里,然后他蹲在外面,尝我的眼泪,说原来是苦的。

他听见我的笑声,眼睛亮了一下。

“你笑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惊喜,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

我没有理他。

他也不再说话。

我们就那样隔着笼子待着,他蹲着,我蜷着。日光从谷口移到谷中,又从谷中移到另一边,天色渐渐暗下来,谷里起了风,吹得那棵枯树上的白花轻轻摇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后弯腰,把整个笼子提了起来。

我缩在里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提着笼子走进屋里,把我放在床边。他自己也上了床,隔着笼子躺在我旁边。他的脸就在栅栏的那一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睡吧。”他说,伸手进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惊心动魄。

“桑浪。”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

他没有让我问完。

“因为你活着难受的样子,”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我隔着笼子的栅栏,看着他的睡颜。那张脸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个孩子,眉目舒展,睫毛低垂,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是真的睡着了。

在把我关进笼子之后,在我身边,他睡着了。

我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温热,呼吸平稳,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他是活的,我也是活的。我们都活着,在这只笼子的两边,隔着金丝的栅栏,活在这个荒谬的、扭曲的、腐烂的世界里。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他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那时我以为善恶有报,以为持身以正就能心安理得地活着。那时我遇见过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它的羽毛鲜亮,叫声婉转,却总是一遍一遍地撞向笼门,直到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我问养鸟的人为什么不放了它。

那人说,它出去了也活不成,早就忘了怎么找食,怎么筑巢,怎么躲避天敌。笼子是它唯一能活的地方。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原来我也是那只鸟。

原来笼子从来不是他给我造的。

是我自己早就住进来了。

他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向我这边,一只手伸过来,隔着笼子,搭在我这边的栅栏上。那只手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指尖的伤口,白天被我咬出来的那圈牙印,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隔着金丝的栅栏,我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体温透过那些冰凉的金属传过来,微弱,却固执。

夜很深了。

谷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从窗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我盯着那些雾气出神,忽然听见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侧耳去听。

“……别死。”

是梦话。

他说梦话的声音和醒着时不一样,软得多,也轻得多,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

“别死。”

我不知道他在对谁说。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人,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事。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地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别死。

他在让我别死。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和他交叠的那只手。我的手指很凉,他的手背很暖。一只在笼里,一只在笼外。隔着栅栏,隔着金丝,隔着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你活着,”他的梦话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呓语,“……我才有意思。”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黑暗中美得不真实,眉眼的弧度柔和得像画上去的。他睡着的时候没有醒着时那种让人心惊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人。一个会做梦,会说梦话,会害怕什么“别死”的人。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我一直知道、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他囚着我。

我也囚着他。

这笼子关住的分明不是我这残破的身躯,而是两颗同样腐烂发臭的心。他用我的痛苦喂养他自己,我用他的餍足喂养我自己。我们在这只笼子的两边,隔着一层金丝栅栏,互相吞噬,互相依存,互相成为对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笑完之后,我把额头抵在栅栏上,抵在他手背的那一侧,闭上了眼睛。

明天醒来,我会继续恨他。

也会继续盼着他来看我。

窗外,雾气更浓了。那棵枯树上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一朵被吹落,飘进屋里,落在笼子旁边的地上。

花是白的。

笼子是金的。

夜还很长。枯骨生花(续)

我被一阵细微的痒意弄醒。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笼子的一角,把金丝映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冷,却又莫名地让人想靠近。

那痒意来自我的手腕。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这样看了我多久。此刻他侧躺在笼外,一只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着我腕骨内侧的皮肤。那个地方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指腹按上去,轻轻划过,像在写什么我看不见的字。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停。

他就那样隔着笼子描我的手腕,从腕骨一直描到掌心,又从掌心描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在我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昨晚咬他的那一下。

抬起眼去看他的手,那圈牙印还在,结了薄薄的血痂,在他的无名指上,像一枚暗红色的戒指。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那只手晃了晃。

“还疼。”他说,语气里有种近乎撒娇的意味,却不等我反应,又把那只手伸进来,这次直接探向我的唇边。

“再咬一下。”

我没有动。

他的指尖按在我的下唇上,轻轻往下压,压得我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笑意,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咬啊。”

我张开嘴,含住他的指尖。

但我没有咬。

我用舌尖轻轻碰了碰那圈牙印,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他的手指在我嘴里微微一颤,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

他的手指在我嘴里停留着,任我舔过那道伤口,任我的舌尖绕着他的指腹打转。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隔着金丝的栅栏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我看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才松开他。

他的指尖从我唇间退出来,带着湿润的水光。他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轻轻舔了舔。

“甜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别开眼。

心跳得有些快。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却像一根羽毛似的轻轻扫过我的神经。他的手又伸进来,这次不是碰我的唇,而是探向我的后颈。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按在后颈那处最敏感的皮肤上。那个地方没有衣料遮挡,温热而柔软,他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抚摸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我本应该躲开的。

可我没有。

我甚至微微低下头,把后颈更往他掌心里送了一点。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我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顿了一瞬,然后掌心的力道重了些,把我整个人往笼边带了带。我的额头抵上栅栏,与他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痣,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还按在我后颈上,那个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脉搏。一下一下,急促而紊乱,全被他握在掌心里。

他的唇角弯了弯。

“跳得好快。”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美得不像真人,像什么山野精怪幻化出来专门蛊惑人心的东西。

我忽然伸出手,穿过栅栏,扣住他的后颈。

把他的头往下拉。

拉近。

再近。

近到我们的额头几乎相抵,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任由我动作,甚至微微垂下眼,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像一个臣服的姿态。

可我知道他不是臣服。

他从来不是。

他就那样低垂着眼任我拉着,嘴角却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等着看我能做到哪一步。

我的手还扣在他后颈上,他的后颈比我的更凉一点,皮肤光滑,下面隐约能摸到骨节的形状。我用力往下压,迫使他更低下头来,额头抵上栅栏,与我隔着一层金丝面对面。

“你想干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笑。

我没有回答。

我松开他的后颈,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滑,滑过喉结,滑过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唇角。我用指腹按了按他的下唇,像他之前对我做的那样。

他微微一怔。

然后他张开嘴,含住了我的手指。

他的舌尖温热而柔软,绕着我指尖打转,偶尔用牙齿轻轻磨一下,不疼,却痒得人心尖发麻。他就那样含着我的手指,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什么火焰。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用我的方式,还给我。

他含着我手指的姿势和我含着他手指的姿势一模一样,甚至连眼神都像——那种混杂着好奇、探究、和某种隐秘渴望的眼神。他在学我。在模仿我。在用自己的身体复刻我刚才对他做的每一件事。

可他又不完全是在学。

他的舌尖绕得更深,他的眼神更烫,他含着我手指的样子更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吞得更用力,吸得更深,像是要从我指尖吸出什么来。

我想抽回手。

他不让。

他握住我的手腕,不许我逃。他含着我的手指,舌尖在我指缝间游走,舔过我每一寸皮肤,最后在我无名指的根部停下,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口不轻不重,却让我整个人一颤。

他终于松开嘴,把我的手指从他唇间退出来。那根手指已经被他舔得湿漉漉的,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他握着我的手腕,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忽然笑了。

“你看,”他说,抬起眼来看我,“你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来,贴在我无名指根部那个被他咬过的地方。他的唇很软,带着点微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抬起眼看我。

“现在有了。”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位置,无名指的根部。民间嫁娶时,系红绳的位置。

我垂下眼,看着那个被他唇瓣贴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像真被他烙下了什么印记。

“桑浪……”

“嗯?”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能说什么呢?说你别这样?说他疯了?说我不愿意?

可我愿意。

我他妈竟然愿意。

他看见我的表情,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和往常不太一样,少了些玩味,多了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眼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掌心里。

就那样埋着,一动不动。

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手腕,又轻又痒。他的呼吸喷在我掌心,温热而湿润。他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贴着我掌心的纹路,像在亲吻那些看不见的命运线。

我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他的眼角有些发红,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饿不饿?”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身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双筷子。

他把托盘放在笼子前,自己坐下,端起那碗粥。

我以为他要递给我。

他没有。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笼边,隔着栅栏,举到我面前。

“张嘴。”

我看着那勺粥,又看看他。

他举着勺子的姿势很耐心,就那样等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极了,温柔得像一个会爱人的普通人。

我张开嘴。

他把勺子送进我嘴里,动作轻得像在喂一只鸟。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烂,带着一点清甜。

他看着我咽下去,眼睛弯了弯。

“好吃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舀起一勺,又吹了吹,又送到我嘴边。我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吃着他喂来的粥,隔着金丝的栅栏,像一只真正的笼中鸟。

吃到一半,我忽然问:“你呢?”

他愣了一下。

“你不吃?”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笑了笑。

“你吃剩的给我。”

他说得那样自然,自然到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忽然想起他昨晚蹲在笼前尝我眼泪的样子,想起他刚才含着我手指的样子,想起他把脸埋进我掌心的样子。

他是真的疯了。

我也是。

我没有再说话,继续一勺一勺地吃着他喂来的粥。吃到碗底还剩最后一口时,我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碗底那口粥,又看看我。

“饱了?”

“嗯。”

他没有犹豫,直接端起碗,把最后那口粥送进自己嘴里。他喝粥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喝完之后还舔了舔嘴唇。

“甜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嘴唇,想起刚才被他含住手指的感觉,想起他的舌尖绕着我指尖打转的样子。我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碗放下,又把手伸进笼里。

这次他没有碰我,只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手给我。”

我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掌纹很清晰,生命线长而深,感情线却有些凌乱,分成了好几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还带着那圈牙印。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捏过我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捏完之后,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

“你的掌纹,”他说,指尖沿着我的生命线轻轻划过,“比我的乱。”

我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继续在我掌心里游走,划过错综复杂的纹路,最后停在我的手腕内侧,那个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地方。

“这里,”他说,“我刚才摸过。”

我知道。他刚才描摹了很久的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个地方。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碰就离开,而是实实在在地贴着,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贴在我手腕内侧最脆弱的皮肤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他的睫毛又扫过我的皮肤,又轻又痒。

他就那样贴着,像在听我的脉搏,像在吻我的血管,像在用嘴唇描摹那些看不见的血液流动的轨迹。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他的眼角比刚才更红了一点,嘴唇也微微有些发红。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桑浪。”我叫他。

“嗯?”

“你到底……”

他没有让我问完。

他把我的手拉到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我的掌心。那一口不重,却让我整个人一颤。然后他松开,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就是想碰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一直想。从第一次见你那天就在想。”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手指还握着我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

“想碰你的手,碰你的脸,碰你的头发。想看你笑,看你哭,看你难受。想让你活着,想让你只在我面前活着。”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

“想让你只看着我。”

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眉眼被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昨晚的梦话。

别死。

他在梦里说。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了。

他怕。

他怕我死。他怕我死了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让他这样碰,这样看,这样隔着笼子一勺一勺地喂粥。

他囚着我。

可他也怕失去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红。

过了很久,我开口。

“桑浪。”

“嗯?”

“把手伸进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来,依旧是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近。他整个人被拉得贴在笼子上,脸几乎要挤进栅栏里。他就那样被卡着,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

我把他的手举到我唇边。

然后我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无名指。

那一口咬得不轻,正好咬在他那圈牙印上。我尝到一点血腥气,却没有松口,而是用力咬下去,直到他的手指在我嘴里轻轻颤抖。

他没有缩手。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松开嘴,舔了舔那个被咬破的地方。然后我松开他的手,抬起眼看他。

“现在,”我说,“你也只看着我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梢,最后点亮了他整张脸。他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

他又把手伸进来,这次是抚上我的脸。他的掌心温热,手指微凉,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唇角到耳垂。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任由他抚摸着,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我耳垂上,轻轻捏了捏。那个地方很敏感,他一捏我就一颤。

他笑了一下。

“耳朵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笼子旁边。他没有打开笼门,而是整个人贴着笼子坐下,后背靠在金丝上,隔着那一层栅栏,与我背对背。

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那些冰凉的金属传过来。他的后背贴着我的后背,隔着金丝,却像是紧挨着。

他就那样坐着,不说话。

我也坐着,不说话。

日光渐渐移动,从窗口移到床边,从床边移到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困倦。我靠在后背上,靠在他的体温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不叫桑浪。”

我顿了一下,没有睁眼。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浪是流浪的浪。放骸是把骨头扔掉的意思。桑是我自己取的,没什么意义,就是好听。”

他没有说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我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又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来着?”

我睁开眼。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的光泽。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囚了我这么久,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他不在乎我叫什么。他不在乎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只在乎我是我,是那个会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靠回他的后背上,隔着金丝的栅栏,闭着眼睛。

“就叫0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后背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好,”他说,“0。”

日光慢慢西斜,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笼子在身边静静地立着,笼门上的红宝石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那棵枯树上的白花还在开着。有一朵被风吹落,飘进来,落在笼子旁边,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那朵花。

然后他伸手进笼,把那朵花别在我的鬓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头发,又停留了一瞬。

“好看。”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狼狈又可笑。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值得珍重的东西。

我忽然伸出手,隔着栅栏,扣住他的后颈。

把他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我隔着金丝的栅栏,吻上他的唇。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只是一瞬,然后他用力地回应我,隔着那些冰凉的金属,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我吞进去。

金丝硌在我们之间,硌得嘴唇生疼。

可谁都没有停下。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

他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得到什么渴求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他伸进手来,握住我的手。

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0。”他叫我。

“嗯?”

“你跑不掉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我自己。

鬓边别着白花,嘴唇沾着血迹,狼狈得不像话。

可我在笑。

我握着她的手,隔着金丝的栅栏,握得死紧。

“我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