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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上的鱼

杨粟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眼皮太沉可、怎么都睁不开。

尽管努力想看一看,却也只是露出一道缝。缝外面有光,很暗,像隔了好几层纱,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枕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太软了,陷进去就起不来,脖子使不上劲,只能歪在一边。

喉咙干得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过,每呼吸一下都疼,疼得他不想呼吸,但不呼吸又会憋死,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被憋死,就要被迫呼吸……好难受……

身上也很重,每根骨头的芯里都像是灌满了铅,皮肉包在外面,看着还是个人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沉得快嵌进床板里了。

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被褥的边缘。

他又动了一下想把那只手从被褥里抽出来。

手很沉,举到一半就落回去了,落在被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那人的手是热的,滚烫的掌心贴着杨粟的手背,手指收拢,扣在他的指缝里,像怕他跑了似的。

那只手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就那么握着,掌心贴着,温度一点一点地从那只手渗进杨粟的手背里。

杨粟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宫里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握他的手。

他把“握住”当成一种回答,当成一种宣誓,当成一种“你还在我手里”的确认与坚定。

但他不想领情,只觉得它带来桎梏和过热的温度。

烛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小的,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

那一片光刚好落在曹熠的脸上——他坐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都伸过来了,一只握着杨粟的手,另一只撑在杨粟的枕头边上,手指陷进被褥里,指节绷得很紧。

曹熠的脸色很差。

比杨粟上次在宣政殿见他时更差了一层。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很多天没有合过眼,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蓬松地堆着,些许半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那件中衣皱巴巴的,像穿了好几天没换过,袖口上还有几道暗红色的印子,不是血洗不掉的那种暗红,是洗过了、没洗干净的暗红。

杨粟的目光从那道印子上扫过去,没有停,他看了曹熠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帐顶上去。

帐顶是玄色的,绣着暗纹,烛光太暗,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只能看见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暗处蜿蜒。

曹熠的手指收紧。

“你醒了。”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杨粟,他真的被吓到了,近在咫尺却又一动不动,遥不可及。

杨粟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又不畅了,张开嘴急促的轻喘。

曹熠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不安,有一种杨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做了一件很大的事,等着被夸奖;又像是他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等着被原谅。

他把杨粟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用面颊蹭着杨粟的指节,蹭得很轻,像一只认错的猫。

“朕把那些孩子都放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还剩九十八个,都活着。朕让人送回去了,找不着家的送到了郭遗那里。郭遗会安排的。”

杨粟的睫毛动了一下。

曹熠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杨粟的指缝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些。

“你听见了?”曹熠的眼睛亮了,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猛地跳上来,照得他的瞳孔亮晶晶的,“朕准了,朕都准了。你说的,朕都听。”

杨粟把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曹熠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喉咙太干了,声带像两片生了锈的铁片贴在一起,怎么都磨不出声音来。

这次出来了一个字。很轻,轻到像一口气。

“水……”他觉得他要被旱死了……

曹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粟没有力气微微抬起头,就着曹熠的手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正好入口,但喉咙太干了,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钝刀从嗓子里往下划,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强忍着一口两口……。

曹熠看见他皱眉,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杨粟的衣领上。

“慢点喝,卿慢点喝。”曹熠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他把杯子微微倾斜,让水一点一点地渗进杨粟的嘴唇里,不敢倒多,怕他呛着。

杨粟喝了几口,偏过头,不喝了。

他的嘴唇上沾着水,湿湿的,在烛光里泛着一点点光泽。他咽下最后一口水,不想看他

曹熠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也不主动说话。他的手又伸过来了,握着杨粟的手,指腹在杨粟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他弄疼。

“太医说卿是气血两亏,外邪侵体。”曹熠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要好好将养,吃些清淡的,不能劳累。”

杨粟没有说话。

“朕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甘露殿旁边,离朕近。卿搬过去住,朕好照应。”

杨粟的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只被曹熠握着的手。

他看着那几根扣在自己指缝间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

不是甩开,不是挣脱,是从曹熠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像一条蛇从人的指缝间滑走。

抽到最后,指尖从曹熠的掌心划过,留下一道凉凉的触感。

曹熠的手悬在半空,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指节微微屈着,像一个被人从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的人还没来得及把手指合拢。

他的手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

杨粟把手收进被褥里,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的后背对着曹熠,脊背的线条在薄被下面起伏着,像一道微微隆起的山脊。

“臣累了。”他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闷闷的:“陛下请回吧。”

曹熠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看着杨粟的后背,看着那道在薄被下微微起伏的线条,看着他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干了,蓬了,像一团被揉乱了的墨色丝线。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卿好好歇息。”说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杨粟没有动侧躺着,呼吸很轻,轻到看不出起伏。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在闭着眼睛等曹熠走出去。

曹熠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屏风后面是一道门,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里安静了。

杨粟睁开眼睛。

他没有翻身,还是面朝里,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蜷起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把那片水渍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手背上还有曹熠掌心的余温,淡淡的,像一层快要散尽的雾气。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慢慢蜷起来,蜷成一个松松的拳头,收回了被褥里。

殿外的廊道上,曹熠靠在门边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横梁是朱红色的,漆了好几层,在昏暗的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站了很久之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有杨粟指尖划过的那道凉意,已经快散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线,像一根快要断了的风筝线。

他把手指合拢,把那道线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程炽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垂着手,低着头。

“陛下,郭遗那边来话了。那些孩子他收下了,安排了住处,请了大夫。”

曹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程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司马顾今日在朝堂上提了杨司马的事。说杨司马身体欠安,不宜再兼任军职,建议将羽林卫的协理之权暂时移交。”

曹熠的手指在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准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他想要什么,都给他。”

程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臣明白了。”

程炽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曹熠还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朱漆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像一层凝固了的血。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转身走回殿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烛火跳了好几轮,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