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你死
看着近在咫尺的曹熠杨粟再也撑不住了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天色也突然暗沉下来,无数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祭台上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也被那天边的无根水冲淡了颜色。
此刻杨粟发丝散乱,束发的簪子脱落到了不知哪里,乌黑的头发如蛇般蜿蜒祭台上,发黑的血色纵使颜色淡了许多也依旧将他的衣服边缘染成暗红。
曹熠眼看着杨粟倒下去的一瞬间面上的笑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几步走下台阶到了杨粟身边将他扶起,他没想到不过是几个流民罢了为什么会让他晕过去。
雨落下来的时候,杨粟的眼睫颤了一下。
雨点打在他脸上,凉的,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
曹熠蹲在他面前,冕旒上的珍珠被雨打得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刚才更密更急。
珍珠打在他额头上,打在颧骨上,打出淡淡的红印,他没有躲。
“杨粟……”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
雨越下越大。雨幕从天上垂下来,把祭台、尸首、孩童、白玉栏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全部罩进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里。
血被雨水稀释了,从暗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一道一道细密的、粉色的水流,沿着白玉台阶往下淌,淌过杨粟的膝盖,淌过曹熠的靴底,淌过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进了祭台底下的泥土里为这贫瘠的土地增些肥力。
杨粟的衣袍被雨水和血水一起泡透了。
月白色的深衣从下摆开始往上染,先是粉的,然后是淡红的,然后是越来越深的色泽,层层叠叠的颜色无声的诉说罪孽。
久到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久到曹熠握着他的那只手从热变凉,又从凉变得和雨水一样冷;久到祭台最上层那个男孩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恍惚间他抬起头,越过曹熠的肩膀,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玉栏杆,越过雨幕,看向祭台的最上层。
那个男孩还在那里,跪在血泊里,身体缩成一团,两只被绑着的手从身后往前挣,挣到屁股后面,挣不动了,就那么半弯着腰,想去看他身边的女孩儿。
他的衣裳被雨水和血水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细细的骨架
杨粟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雨声太大了,大到连近在咫尺的曹熠都没有听见。
曹熠倾身向前,侧过头,把耳朵凑到杨粟嘴边。
他听见了。
“把他们……放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清楚到曹熠听了一遍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曹熠没有动。
他的耳朵还贴在杨粟嘴边,肩膀微微僵着,像被人点了穴。雨水顺着他的冕旒往下淌,淌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滴在杨粟的衣领上,在那片已经被血水染红的布料上砸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小坑。
杨粟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
眼睫垂下来,遮住了半截眼眸。
他的身体开始往一边倾斜,曹熠感觉到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忽然重了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那只手。
曹熠猛地抓紧了,揽着杨粟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杨粟的额头抵在曹熠的肩窝里,湿透的头发蹭在曹熠的脖颈上又凉又软。
“准了。”曹熠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又很急切,急到这两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朕准了。朕把他们放了。卿……你别……”
他忽然好怕他就这么死了,他不想让杨粟死的,不想。
他没有说完。因为杨粟已经听不见了。
杨粟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曹熠把脸贴在他鼻尖都几乎感觉不到。
曹熠终于怕了。
“太医!”他仰起头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劈了,变成一个尖锐的音量:“太医!来人!给朕叫太医!”
没有人动。雨幕里,那些太常寺的官员、羽林卫的士兵、各家的家仆,都站在远处,各扫门前雪,几人的目光里透着审视。
曹熠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眶红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凶狠的,绝望的,带着一种“谁不过来我就杀了谁”的戾气。
“朕说叫太医!你们是聋了吗?若是急着去死朕就成全你们!”
一个羽林卫的士兵转身就跑,靴子踩在雨水里,溅起一片泥浆,跑了几步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更多的人动了,有人跑去牵马,有人跑去传令,有人跑去把祭台最上层那些孩子从栏杆后面放出来。
那些孩子被解开绳子的时候已经不哭了,一个个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被侍卫抱起来,一个一个地往下传。
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各怀鬼胎。
曹熠没有看那些人。
他抱着杨粟,杨粟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脸埋在他颈侧。
他把杨粟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紧到他能感觉到杨粟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蝴蝶在纸盒子里扑腾翅膀,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此时此刻他诡异的感到一丝满足。
他站起来。
把杨粟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冕旒歪到一边,珍珠流苏缠在他的手臂上和杨粟的头发上。
他踩着滑腻的雨水往下走,靴底在湿滑的白玉台阶上打了一下滑,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稳住,继续往下走。
台阶很长。
每一级台阶上都淌着粉色的水,从最高处一直流到最低处,流到他脚下,流到他走过的每一级台阶上。
他走过第二层的时候,那些还没有被搬走的尸首还堆在那里。
雨水把他们的脸冲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每一双睁着的、浑浊的眼睛。
曹熠低着头,看着怀里杨粟的脸——惨白中没有一丝血色,昨夜有多过分他也没忘,怕是跑来就废了不少功夫。
走过最下层的时候,那些老人的尸首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了。他们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着,指甲发青,像鸡爪。
曹熠的靴子踩到一只散落的手,那人已经死了,自然没有反应,随意的踢开。
祭台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赶车的老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车帘被风吹得掀起来,车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曹熠没有等他回来的意思,敢擅离职守,就干脆去地下好好休息去吧,他抱着杨粟直接上了马车,把他放在车厢里的坐垫上,自己跪在他旁边。
车厢很窄,坐垫是硬木的,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他上手把杨粟的衣裳脱了一件件拧干套回去又给他披了一件车上常备的鹤氅。
一个羽林卫的士兵骑着一匹马冲过来,在马车旁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车辕上,自己跳上车夫的座位,抓起缰绳。
“驾——”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杨粟的身体随着晃动往一边滚,曹熠伸手拦住了,一只手撑在车厢壁上,另一只手按在杨粟的肩上,把他固定住。
车帘被风掀起来,雨水从帘子缝隙里打进来马车一路狂奔,穿过泥泞的旷野,穿过湿漉漉的官道,穿过城门,穿过雨幕中的洛阳城,一直冲到宫门口才停下来。
宫门已经关了,守门的卫士看见一辆马车从雨里冲出来,正要上前拦,看见车帘后面露出的那张脸,愣住了。
曹熠的脸从车帘后面探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冕旒早就被取下来跟他对上视线。
宫门开了。
马车冲进去,碾过湿滑的砖道,在甘露殿门口停下来。
曹熠抱着杨粟下了车,雨水非但没停反而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太医已经等在殿门口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背着药箱,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缩着脖子站在廊下。
看见曹熠跑过来,他连忙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行礼,曹熠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去了。
太医拎着药箱,小跑着跟上去。
甘露殿里没有点灯。
窗子关着,门关着,殿里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曹熠把杨粟放在他自己睡的榻上,在甘露殿最里面,被屏风挡着。
杨粟被放在榻上的时候,身体软软地陷进被褥里,像一捧被雨淋湿了的泥人。
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湿的,把枕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染成了淡粉色,贴在身上。
太医跪在榻边,伸手搭上杨粟的脉搏。
曹熠站在旁边神色阴沉,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站在榻边,看着太医的神情殿内的气氛越发沉闷。
太医睁开眼睛,收回手看了曹熠一眼。
“陛下,杨司马他……”太医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了重量才敢吐出来:“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又有外邪侵体。臣先开一剂安神的方子,把烧退下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能醒。”曹熠的声音沙哑。
太医低下头:“臣……不敢断言。”
曹熠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被褥被他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一点,曹熠看着他微微侧过来的身体,伸出手,把他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他的颧骨,眼睑,游走到额角。
他的手停在杨粟的脸侧,掌心贴着那块冰凉的皮肤,贴了很久。殿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
太医开好了方子,交给殿外的内侍去抓药,自觉的跪在殿角,不敢走,也不敢出声。
甘露殿里安静下来。
曹熠坐在床沿上,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程炽说了一句:“把剩下的孩子都放了。派人送回去,找不着家的就送到……送到郭遗那里。”
程炽收到命令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曹熠回到榻边,又坐下来。他把杨粟的手从被褥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取来帕子给他擦着发丝。
“朕都放了。”他低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对自己说的:“你说的,朕都准。”
杨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