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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祭·中

杨粟的膝盖磕在石阶上,手掌撑着白玉台面,掌下的液体是凉的,半干未干,黏糊糊的一层,像隔夜的米汤。

他的手指蜷了蜷,指腹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道丝,暗红色,细细的,断了又连上。

那个女孩侧躺在不远处,穿的是新衣裳,红艳艳的。

领口那一块洇开了更深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不急也不慢,像茶水泼在宣纸上,一圈一圈往边上化。

她眼睛半睁着,眼珠不动,瞳孔散开,黑得见不到底。

脸上有泪痕,从眼角淌到下巴,被蹭花了一道,成了一条淡粉色的印子。

旁边的男孩张着嘴,脸憋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像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他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得紧,嵌进皮肉里去了,两只手青紫青紫的。

他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抖。

他又哭了,嗓子早就哑了,哭不出声来。

曹熠站在那。他身上那件玄色祭服料子很沉,袖子宽大,垂下的时候遮住了大半个手掌,只露出握刀的那几根手指。

刀刃薄,薄得透光,日光在刃口上凝成一道白亮亮的线。

刀尖上挂着几颗血珠子,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露水挂在草叶尖上,不往下掉。

他脸上溅了血点子,不大,几颗,散在颧骨和鼻梁上。有的干了,成了暗褐色的小圆斑,有的还湿着,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抬起没握刀的那只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蹭掉一滴,那滴血在他手背上拉出一道短短的弧,然后给蹭散了。

他看见了杨粟。

目光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越过栏杆,越过台阶,越过一层一层堆叠的身体和漫开的血雾,落在杨粟身上。

他的眼睛没有睁大,也没有眯起来,只是停住了,像一只猫忽然听见了什么,所有动作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弯。

弧度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嘴唇抿着,抿出一道浅浅的线。

像是心里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嘴角漏了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隔得太远,杨粟听不见,但他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你来了。”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先前那种空洞洞的、被烧穿了什么东西的死寂退下去一些,换上了一层更软的光,像烧红的铁从炉子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表面的白炽褪去,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芯,明明灭灭的。

他把刀换到左手,动作很慢,刀尖在日光里画了一道弧。

空出来的右手朝杨粟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慢慢收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到他掌心里。

那个男孩趁这个空隙挣了一下。身体往前倾,肩膀耸起来,膝盖跪在白玉台面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徒劳地蹬了一下腿。

麻绳勒进手腕,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了喉咙。

曹熠没有看他。

右手还伸着,手指微微屈着,指尖朝下。

他的眼睛一直停在杨粟脸上,一眨不眨,像在看一盏很远很远的灯,怕一眨眼就灭了。

祭台上很安静。那些还活着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嗓子疼得发不出声,也哭累了。

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的靠着栏杆坐着,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眼珠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有的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个球。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吹动曹熠冕旒上的珍珠流苏。那些珍珠不大,圆润,莹白,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摇铃铛。

那些珍珠是杨粟从合浦带回来的,一颗一颗,都是采珠人从海底捞上来的,每一颗都浸过海水,泡过血,被人捧在掌心里端详过、掂量过、用绢布反复擦拭过,最后穿成串,系在一顶冕旒上,挂在一个正在杀人的皇帝额头前。

杨粟还撑在台阶上,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了血泥。

他想站起来,膝盖往上抬了一点,又落回去了,腿上像绑了沙袋,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哑的,短的,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很深很深的枯井,过了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很快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住手?够了?你是皇帝?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是命令?是哀求?还是像从前在课堂上那样,用一种温和的、克制的、带点无奈的声音说:陛下,你做得不对。

那个从前已经回不去了。

曹熠的手放下了。垂下来的那只手落回身侧,手指慢慢伸直,指尖的血渍在玄色衣料上蹭了一下,留下几道暗色的指痕。

他又看了杨粟一眼,眼底浮出一点失望,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男孩。

目光在男孩身上停了一瞬。那男孩还在抖,嘴巴张着,下巴上全是口水,鼻涕糊了一脸,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

他的新衣裳现在脏兮兮的,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细瘦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曹熠把刀换回右手,另一只手去抓那孩子。动作不急,甚至很慢,像是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指腹从刃口上蹭过去,蹭出一道极细的白线,没有出血。

男孩看见刀又抬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尖得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缩,肩膀撞在栏杆上,后脑勺磕在白玉横栏上,“咚”的一声。

曹熠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某一瞬间想起幼时的自己。

他的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开,没有立刻动作。他在等杨粟开口。

杨粟张了张嘴,如鲠在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手按在心口上,闷得喘不上气。

曹熠看见了。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碎开。

曹熠的手放下来了,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刀还握着,但垂在身侧,刀尖朝下,对准的是地上的血泊。他的肩膀塌了一下,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半口吊着。

他转过身。冕旒上的珍珠流苏甩了一下,打在他颧骨上,轻轻的一声。

他没有管,径直朝杨粟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底踏过白玉台面,踏过那些暗红色的血泊,踏过还在呻吟的身体,踏过散落的头发和衣角。

他从最高层走到第二层,从第二层走到最下层,从最下层走到台阶尽头,走到杨粟面前。

他蹲下来。冕旒上的流苏垂下来,珍珠打在杨粟手背上,凉的,带着风里的凉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杨粟撑在台阶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贴在杨粟的皮肤上,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又在冷水里浸过的铁。

杨粟没有抽手。不是不想抽,是手上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手指被曹熠握着,指节僵着,弯不了也伸不直,就那么半蜷着。

曹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全是血泥,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掌纹都看不见了。曹熠用拇指擦了一下,擦掉一层,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拇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下,指腹压着,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流苏又晃了一下,珍珠碰撞,叮叮当当,像风铃。

他的眼睛离杨粟很近,近到杨粟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曹熠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杨粟听见了。

“卿来了。”声音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朕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