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最后一排的靠窗

第二章 最后一排的靠窗

转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林暮朝迟到了两分钟。

不是故意的。她低估了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的时间,尤其是晚上,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她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楼梯口。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在低头写作业。

“进来吧,小声点。”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抬了抬眼镜,没多说什么。

林暮朝点点头,猫着腰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椅子还没坐热,余光就先往靠窗的方向飘了一下——

陆听风不在。

他的座位上没有人,桌上的水瓶也不在,连椅子和桌面的距离都比白天远了一些,像是被人往外拉过又推进去。

她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

第一节晚自习是做数学作业。林暮朝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讲的集合那一节,课后习题一共八道,前四道还算简单,第五道开始就有点卡壳了。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解到第六题的时候彻底停住了。

“奇偶性……补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愣。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口哨声。

林暮朝犹豫了一下,没有抬头问别人。

她已经习惯了遇到问题自己先死磕。转学第一天,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不想显得太麻烦别人。

第七题也没写出来。

她叹了口气,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决定先做英语。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动作很轻,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一声,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从最后一排的过道走过去。林暮朝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经过自己身后时,有一阵很淡的风。

不是风。是刚洗过的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柠檬和皂角混在一起。

陆听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依旧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拿出练习册,翻到某一页,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一样,几乎没有停顿。

林暮朝低着头,余光里他的手握着笔,指节分明,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行行数字整齐地排列着。

他应该是在做数学。

而且应该做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第六题,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本子上。

算了。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值班老师换成了班主任顾老师。顾老师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教室,然后走到陆听风旁边,弯腰说了几句话。林暮朝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数学竞赛”“选拔”“周六”。

陆听风说了句什么,顾老师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暮朝低下头继续写英语阅读理解,眼睛盯着文章里的单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想,陆听风应该是那种参加各种竞赛的人吧。年级第一嘛,数学竞赛、物理竞赛、英语竞赛,可能全都拿过奖。而她呢,数学做到第六题就卡住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阅读理解上。

晚自习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一点骚动。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把椅子转过来跟后桌小声聊天,有人趴在桌上开始发呆等下课铃。

林暮朝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英语做得也不太顺。阅读理解第四篇讲的是环保和碳排放,生词有点多,她读到第三段就有点晕了,四个选项排除了两个还剩两个,拿不准选哪个。

她把笔帽咬得更紧了。

“是B。”

一个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

不响,但很清楚。低低的,像冬天的暖气管道里流过温水,闷闷的,但温度恰好。

林暮朝愣住了。

她转过头,陆听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把椅子推进桌下。他看起来像是要提前走,书包的拉链已经拉好,水瓶握在手里。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很短暂,像是路过时随口说了一句正确答案。

“啊?”林暮朝没反应过来。

“第四篇,第三段那句‘the primary source’指的是前面的‘solar radiation’,所以选B。”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教室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暮朝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不确定是因为被指导了,还是因为那双眼睛——很干净,像深秋的晴空,没什么情绪,但也不冷淡。

“哦……谢谢。”她赶紧转过头,把选项改成了B。

余光里,陆听风从后门走了出去,带起一小阵风,还是那个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

她低着头,盯着那个改好的B选项,耳朵尖有点烫。

“你认识他?”前排的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认识。”

“那他怎么主动跟你说话?”苏晚睁大眼睛,一脸“这不科学”的表情,“你知道他上次主动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吗?上学期。跟课代表交作业,说了两个字——‘给你’。”

林暮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只是路过看到了?”她小声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了。

林暮朝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最底层,那两道没做出来的题还空着,但她不太想再看它们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她没注意到,校门口的路灯下,一个高高的背影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书包带子在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

她也没注意到,那个背影在拐弯之前,停了一下。

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刚好想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暮朝到教室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她走到自己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

不是昨天的纸条那种随意折叠的方块,而是折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边角对得服服帖帖,像是折纸的人对这件事很认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陆听风还没来。

她放下书包,打开那张纸。

里面是两道数学题的完整解题过程。

一道是集合的奇偶性判断,一道是补集的应用。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旁边还画了小箭头标注了依据,用的是课本第几页第几行的公式。

就是她昨天空着的那两道题。

笔迹很好看。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而是稳重的、认真的,每个数字都规规矩矩地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像是写字的人对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尊重。

纸的最底端,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比解题更轻一点的笔压:

“不会的可以问我。”

没有署名。

但林暮朝认得那个字迹。

就是昨天纸条上写“你笔记本掉了”的那个字迹。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内层里。

苏晚从前排转过来,正要跟她说话,看到她笔袋里露出一截纸角,好奇地探头——

“那是什么?”

“没什么。”林暮朝把笔袋拉链拉上了。

苏晚眯起眼睛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行吧。”

上课铃响了。

陆听风踩着铃声从后门进来,经过林暮朝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但林暮朝注意到,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面。

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桌角。

和那张纸的折法一样。

林暮朝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今天要讲的内容。

但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有鸟叫。

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