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一天
第一章 转学第一天
九月的风吹过树梢,蝉鸣还没完全退场。
林暮朝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城南中学”四个大字的牌匾,手心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
妈妈在电话里跟班主任沟通的时候,她在旁边听着,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从外地转来”“成绩还可以”“麻烦老师多关照”。挂掉电话之后妈妈摸着她的头说:“朝朝,到了新学校要开朗一点,多跟同学说话。”
她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件事。
“开朗”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别人的校服——合身,但那是别人的。
校园比她想象中大。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男生在拍篮球,教学楼走廊里零星有学生经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班级通知:高一三班,教学楼三楼最东边。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教学楼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是粉笔灰混着木质课桌的味道。林暮朝沿着走廊找楼梯,经过一班、二班的门口时,有人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多看几眼的女生,这让她安心。
三楼。最东边。
高一三班的牌子挂在那里,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小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跟前后桌聊天,角落里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敲门声不大,但还是有几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第一个开口:“你是新来的?”
林暮朝点了点头:“嗯,转学生。”
“哇,转学生啊!”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立刻来了精神,“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林暮朝。”
“暮朝?哪个暮?哪个朝?”
“日暮的暮,朝朝的朝。”
扎马尾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名字好特别。你坐哪儿?老师还没来呢,随便坐。”
林暮朝扫了一眼教室,大部分人已经占了靠中间和靠窗的位置。她没什么讲究,选了一个最后一排靠角落的座位,把书包放下。
“你怎么坐最后一排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转过头来看她,“前面有位置的。”
“这里挺好的。”林暮朝笑了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不赶时间的那种人。林暮朝下意识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
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他很高,肩膀很宽,头发比一般男生稍微长一点点,刘海松散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双很好看但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扫了一眼教室。
就是这一眼。
他的目光从讲台扫到前排,再到后排——然后在林暮朝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好四目相对,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确实停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林暮朝这排的另一端,靠窗的位置,把水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中间隔了两个空位。
林暮朝愣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里的东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被陌生人看了一眼,正常的反应,正常的紧张。
“那是沈望朝。”前排的扎马尾女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别被他那张脸骗了,这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林暮朝悄悄抬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望朝正侧头看着窗外,下颌线条利落,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边缘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玩手机,就只是看着外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成绩好吗?”林暮朝小声问。
“好。”扎马尾女生竖起一根食指,“年级第一。”
“那怎么坐最后一排?”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之前坐第一排的时候,后桌总找他问题,他就搬走了。”戴眼镜的女生也凑过来补充,“班主任也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考第一呢。”
林暮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余光里始终有那个人。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树,不声不响,但你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整个教室的空气好像都因为他而变得安静了一些,连刚才拍桌子大笑的男生都收敛了几分。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顾,说话带一点方言口音,但笑起来很温和。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暮朝,让她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林暮朝,从南城转过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快速鞠了个躬,就想坐下。
“名字挺好听的。”顾老师笑着说,“暮朝——是朝夕的意思吗?”
林暮朝点了点头:“朝朝暮暮的朝。”
“好名字。”顾老师让她坐下,然后开始讲开学的注意事项。
林暮朝坐回位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余光里那个方向,好像有人又看了她一眼。
但她没有转头去确认。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稳的河。林暮朝努力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有鸟叫。风吹动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四十分钟的课,她一次都没有往后排靠窗的方向看。
但她的余光好像不受控制。
她注意到沈望朝的课本翻到了和老师讲的不同的一页——他好像在看后面的内容,或者根本没在看课本,而是在看别的什么。她注意到他偶尔会转笔,那只笔在指间转得又快又稳,像某种肌肉记忆。她还注意到他喝了一口水,拧瓶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
但她全都注意到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这节课林暮朝更认真了一些,因为她数学不算好,怕跟不上进度。老师讲的是集合的概念,她在初中就学过,但听得很仔细,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点。
就在她低头抄笔记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旁边飞过来,落在她桌上。
是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纸条是从右边飞来的,但她右边坐的是一个戴牙套的男生,正埋头抄笔记,不像会扔纸条的人。
她下意识往最后排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望朝正低头看着课本,左手撑着下巴,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没有趁老师转身写黑板的那一秒,把一个纸团精准地扔过三排座位,落到一个转学生桌上。
林暮朝犹豫了一下,悄悄打开了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好看,是那种认真但不张扬的字体:
“你笔记本掉了。递不过去,扔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放在桌角的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应该是刚开学,东西太多,书包拉链没完全拉上,本子滑出来的时候她没发现。
她弯腰捡起本子,想了想,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
叠好,趁老师转身的时候,朝那个方向轻轻扔了回去。
纸条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点偏了一点,落在了沈望朝和旁边座位中间的地上。
她尴尬极了,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但沈望朝弯腰捡了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可能只是嘴角动了一毫米。但林暮朝觉得自己看到了。
也可能没有。
第三节是英语课。林暮朝告诉自己不要再往那边看了。
她确实没有再转头。
但她的耳朵好像变得更加灵敏了。她听见后排翻书的声音,听见椅子偶尔挪动的轻响,听见沈望朝回答问题时淡淡的嗓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知道正确答案,但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顾老师说他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
林暮朝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又看了看笔记本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只是中间隔了三个座位。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向食堂,有人拿出自己带的便当,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林暮朝不太想挤食堂,就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妈妈塞进去的饭盒。
三明治,切成了两半,用保鲜膜包着。
她刚咬了一口,就听见前排有人叫她。
“林暮朝!”
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苏晚,上午已经跟她说过好几句话了。
“你中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天台?那里人少,可以吃饭。”
林暮朝犹豫了一下。天台的邀请听起来像是一个友好的信号,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去吧去吧,”苏晚热情地招手,“就我们几个女生,没别人。”
林暮朝笑了笑,合上饭盒盖,站了起来。
经过沈望朝的座位时,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座位是空的。桌上的水瓶还在,但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苏晚走出了教室。
天台的门果然没锁。
几个女生沿着楼梯爬上去,天台比想象中大,水泥地面,四周有半人高的围墙,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居民楼。风很大,吹得头发飞起来。
苏晚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拍拍旁边的地面:“来这坐。”
林暮朝坐下来,重新拿出三明治。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另一个女生问。
“南城三中。”
“怎么转到这边来了?”
林暮朝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说:“家里搬过来了。”
她没有多说,其他人也没有多问。这是新同学之间默认的社交规则——你可以问,但对方有权利不回答。
她们开始聊各自的事,聊暑假去哪玩了,聊哪个老师比较凶,聊新校服的裤子太长了。林暮朝听着,偶尔跟着笑一下,觉得这些人很可爱。
“对了,”苏晚突然凑过来,“你觉得我们班沈望朝怎么样?”
林暮朝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了:“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苏晚挤挤眼睛,“我们高一三个班,就数他最好看。要不是他不理人,早就被抢疯了。”
“我才第一天来,不太了解。”
“也对。”苏晚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发现了,他那种人吧,就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你也会注意到他。”
林暮朝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发现了。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午休铃还没响。林暮朝先去了趟卫生间洗手,然后走回教室。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自己座位,刚坐下,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画面——
沈望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呼吸很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午后的阳光安静地铺满了半间教室。
林暮朝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几个字。等她反应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沈望朝。”
三个字。
她吓了一跳,赶紧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反正也没人看到。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趴在桌上,假装午睡。
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沈望朝把那张纸条夹进书里的样子,还有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的笑。
她想,转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朝朝,第一天怎么样?”
林暮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挺好的。”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蝉鸣声又响了起来。
九月的阳光,像所有故事的开头一样,明亮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