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王一博来敲门了。
肖战去开门的时候,肖妈妈正窝在沙发上追剧,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语气说:“哦,一博来了啊,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阿姨。”王一博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换鞋,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整个人乖得像是从什么模范学生宣传片里截出来的。但肖战注意到他校服里面那件卫衣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换了件深蓝色的,领口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澡不久。
肖妈妈满意地点点头:“行,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肖战说着就把王一博拉出了门,动作快到肖妈妈那句“去哪儿啊”还没问完,门就已经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只有三楼拐角那盏还能亮。两个人摸黑下了两级台阶,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跟在后面。黑暗中肖战的手往后伸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伸着,手指微张。
王一博的手握上来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很多。
两只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扣在一起,肖战牵着他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后面那个人看不见路,他怕他踩空。其实王一博也住这栋楼,闭着眼睛都能上下,但肖战还是牵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得很小心。
出了楼道口,外面天已经快黑透了,只剩西边还有一线灰蓝色的光,像谁用橡皮擦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但擦得不太干净。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去哪儿?”王一博问。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肖战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晃了一下,又塞回去。他的手还握着王一博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们穿过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路,经过一排矮房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像两堵会呼吸的墙。手电筒的光打开了,一束白亮的光柱打在路面上,照出碎石子和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王一博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松手,就这么跟着肖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周围是几个小山包一样的土坡,长满了荒草。正中间是一个废弃的水塔,红砖砌的,顶上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
水塔不高,大概三四层楼的样子,旁边砌了一圈矮矮的台阶,台阶上落满了灰和干枯的叶子。
肖战把手电筒照向水塔,光柱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砖墙上被人用粉笔画过一些模糊的涂鸦,又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白色痕迹。
“这个地方,”肖战说,“我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草,水塔下面的铁门也是开的,我爬上去过。后来开发商把这个地块买了又退,就一直荒在这儿了。”
他转过头看王一博,手电筒的光偏了一点,照在地上,只留出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跑到这儿来坐着,然后就想了一个问题。”肖战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有点散,但王一博站得很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什么问题?”
肖战沉默了两秒,把两个人牵着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表情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里看不太分明,但王一博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认真的光。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要带他来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没有人,很安静,说什么都不会被别人听到。”肖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就是想好了,一定要带他来。”
王一博的手紧了紧。
“然后你今天就带我来了。”他说。
“嗯。”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因为昨天我想了一整天,今天又想了一整天,我想来想去,这个位置只能是你的,换谁都不行。”
风从空地的另一边吹过来,把荒草吹得沙沙响。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了一下,照到一只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癞蛤蟆,又晃走了。
肖战松开了王一博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把手电筒倒过来立在地上,光柱冲天而起,像一个倒置的小灯塔,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王一博。”他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和游刃有余的松弛,而是有点发紧的,像一根弦拧紧了还没松开。
“嗯。”
“你今天早上等我一起上学,中午在食堂帮我暖牛奶,下午捡我扔的纸团,放学牵我的手回家。”肖战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
王一博安静地等着。
“会让我觉得,我真的可以很放心地喜欢你。”肖战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到几乎透明了。他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亮,里面有手电筒的光,有天上刚刚开始冒出来的星星,还有王一博的整张脸。
“所以我想跟你说三个字。”
风又吹过来了,把他刘海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在空旷的夜里没有回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见草丛里有虫子在叫,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重。
王一博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肖战,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月光不够亮,手电筒的光太直接,但他觉得肖战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从昨天那个橘子味的吻开始,从他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开始,从更早更早以前,他还没亲眼见到这个人、只是听别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把那个半步的距离走没了。他伸出手,扣住了肖战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吻是试探的、小心的、像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一边拆一边担心会不会弄破信封。今天的吻是确定的,是不再犹豫的,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开关,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肖战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攥住了王一博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退,反而微微踮了一下脚,把自己往那个吻里送了一点。
手电筒倒在地上了,光柱横过来,照着一片荒草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影子在草丛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太稳当的、但很好看的手影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一博放开他的时候,肖战的脸已经红透了,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眼角有一点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整天。
“你……”肖战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还没说完,你就……”
“我也是。”王一博说。
“嗯?”
“我也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声音不一样了。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震动从耳朵一直传到心里,传遍了全身。
肖战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但其实什么都写在眼睛里的脸,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笑得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一博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肖战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比那天晚上所有星星加起来都要亮。
“你早说啊,”他吸了一下鼻子,“你早说我至于猜这么久吗?”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有光,像碎掉的星星落进去了两颗。
“现在不是知道了。”他说。
肖战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手电筒,关掉了。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城市的灯光把这片空地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王一博的手,十指扣进去,紧紧地握住了。
“走吧,回家。”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城市的灯光一下子涌了过来,把他们重新拉回了人间。街边的烧烤摊飘着烟,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嗖地冲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到了小区楼下,肖战松开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早上那个牛奶空盒子。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早上,”他侧过头看王一博,“你还等我吗?”
王一博站在路灯下,深蓝色的卫衣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他看着肖战,目光从肖战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嘴唇,最后回到眼睛上。
“每天都等。”
肖战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
他跑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
肖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的嘴唇——比出门的时候红了一点,不是口红,是那种被什么碰过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红的颜色。
“去哪儿了?”肖妈妈递过牛奶,语气很随意。
“就……出去走了走。”肖战接过牛奶,低头喝了一口,不敢看她的眼睛。
肖妈妈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跟一博说,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包饺子。”
肖战被牛奶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脸涨得通红。
“妈——”
“怎么,他不喜欢吃饺子?”
“不是……他……”
“那就这么定了。”肖妈妈挥了挥手,走进了厨房,留下肖战一个人站在玄关,手里捧着牛奶,耳朵红得像刚从染料缸里捞出来的。
他换上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包没放,人先倒在了床上,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是王一博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卧室的天花板,但边缘露出了一小截窗框,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肖战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窗帘没拉,他窗户外面那颗星星也在那里,和照片里那颗是不是同一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是同一颗。
他把手机翻回来,打了三个字,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被窝里闷闷地传出一声笑,很闷,但很甜。
隔壁房间传来肖妈妈打电话的声音:“……哎呀你就别问了,年轻人的事情……我就是觉得那个孩子挺好的……对对对就是隔壁那个……可不是嘛……”
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肖战把被子拉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斑,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不会动的星星。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王一博回复的。就两个字:
晚安。
肖战想了想,也回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又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符号。一个句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句号,就是觉得光秃秃的“晚安”两个字放在那里,显得太轻了。加个句号就好像在这两个字底下放了一块石头,不会被风吹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隔壁肖妈妈的电话还在继续,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冰箱嗡嗡嗡地响着,像这个夜晚的底色。
肖战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到意识模糊了,翘到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那条从学校回家的路,路很长,长到走不完,但他不着急,因为身边有人在。
那个人牵着他的手,手心很热,一直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