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应允,旧魇难平
顾魏直起身,重新替他整理好衣服,动作细致妥帖,闻言淡淡摇头:“我是医生,照顾病人是本分。”
本分。
两个轻飘飘的字,落在陈宇心底,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发闷。
他清楚,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本分。
顾魏本不必冒着风险留在这里,不必日复一日守着一个身负险境、前途未卜的陌生人,更不必陪着他困在这被人掌控的牢笼里。
病房再次归于安静,阳光缓缓移动,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却疏离。
顾魏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再翻开书页。
他垂着眼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
其实这些天,他何尝没有察觉陈宇眼底的隐忍与疏离,何尝看不懂对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陈宇看似安静顺从,任由他照料,实则心里早已划好了界限。
只等身体痊愈,便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利落、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顾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他不是不明白利弊,更不是看不清处境。
他比谁都清楚,尽早离开这里,回归自己的生活,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可自从那场深夜紧急手术,自从亲眼看见陈宇浑身是血、苍白脆弱的模样,他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去。
他放不下。
放不下这个倔强的少年,放不下这份绝境之中相依相护的羁绊,更放不下心底悄然滋生、不受控制的牵绊。
他知道陈宇是为了护他,才执意要赶他走。
用最疏离的态度,做最稳妥的保护,想让他彻底抽身,远离这场是非祸乱。
可陈宇不懂,有些心意,一旦生根,便再也收不回去。
暮色渐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晚霞褪去色彩,化为沉沉的墨蓝。
顾魏抬手打开床头柔和的暖灯,暖光漫开,冲淡了夜色的清冷。
他端来刚温好的药膳粥,吹凉了些许,递到陈宇面前:“趁热喝,今晚的粥加了黄芪,有助于补气养伤。”
陈宇抬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软糯温润,入口回甘,温度恰到好处。
他慢慢喝完,将空碗递还给顾魏,看着对方低头收拾碗筷的温柔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平静:“顾魏。”
“我在。”顾魏应声抬头,眼底是全然的耐心与温柔。
“等我能下床走动了。”陈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克制又坚定,“你就走吧。”
该来的话,终究还是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突兀,也没有争执与拉扯,平静得像是早已预定好的结局。
顾魏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却依旧抬眸看向陈宇,语气平稳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更没有执拗的纠缠。
陈宇抬眼望向他,撞进一双澄澈平静的眼眸里。
那双眼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全然的顺从与温柔,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堵。
反倒让陈宇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疏离的狠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无从出口。
他以为顾魏会固执反驳,可他没有。
顾魏轻轻放下手中的碗勺,目光温柔地落在陈宇脸上,轻声补充:“我等你彻底痊愈,无恙无虞,再走。”
不是现在,不是仓促脱身,是等他彻底养好伤势,等他有能力自保,等他安稳无虞。
他的离开,从不是迫于驱赶,而是成全对方的心意,是护他周全到底。
夜色深深,暖灯微光笼罩着两人,安静的病房里,无声的拉扯再次蔓延开来。
陈宇看着眼前温润坚定的人,喉结微微滚动,心底那道早已筑起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终究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那份执意推开对方的决绝,在顾魏日复一日的温柔坚守里,在这份无声又滚烫的心意里,正在一点点,悄然瓦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夜里,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柔和的夜灯,静谧得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连日养伤的疲惫,让陈宇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色在浅光里略显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轻轻颤抖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紧,细碎又压抑的呜咽混着不安的喘息,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守在一旁浅眠的顾魏瞬间惊醒。
他几乎立刻起身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病床,生怕惊扰到沉睡的人,正想低头查看陈宇的状况。
耳边却忽然传来陈宇模糊、沙哑又带着极致紧绷的低语,字字带着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坚定:
“不许动,我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