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
第四十五章 耳朵
实验室的午后,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艾雪坐在工作台前,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两只熊猫并排靠在她的手臂上,婚纱和西装挤在一起,两张微笑的脸朝着数据板的方向,像两个认真的小学生在听课。
她在工作。真的在工作。能源核心的监测数据需要归档,同步信号模块的检测报告要写,还有一份关于能量余波防护的建议书——就是那种把她变成婴儿的那种余波——老顽童爷爷催了三次了。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忙,别打扰我”的专业气场。
但她怀里有圆圆和团团。她每隔几分钟就会低头看一眼它们,用手指摸摸圆圆的蝴蝶结有没有歪,捏捏团团的领结正不正。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翘一下,然后继续工作。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自动运行。
艾克从实验台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落在艾雪身上的时候,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鱼,像水草,像被风吹皱的、看不见的涟漪。
他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艾雪没有抬头。她以为是多面体过来取数据,或者是冰柠檬来送热可可,或者是杨阳和丁凯乐来问中午吃什么。她继续在数据板上写着报告,头都没抬。“数据在共享文件夹里,第三号文件夹,文件名以SYNC开头的那个。”
艾克没有回答。他没有去拿数据,没有去翻共享文件夹,没有说“好的”或“谢谢”或“我不是来找数据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细细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截皮肤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了腰。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朵——不是碰,是贴。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张开了嘴,用牙齿——轻轻地、像品尝一颗草莓一样地——咬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咬,是痒的那种。牙齿碰触耳软骨的瞬间,艾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她的手在数据板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被吓到的蛇。圆圆从她怀里滚了出去,在被子上弹了一下,四脚朝天地躺在数据板旁边,婚纱皱成了一团。团团也跟着滚了出去,压在圆圆身上,两只熊猫叠在一起,像两个在玩叠罗汉的小朋友。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向上蔓延,烧过锁骨,烧过下巴,烧过脸颊,烧到耳朵尖——就是刚才被他咬过的那只耳朵。那只耳朵现在红得像一盏小红灯,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你——你干什么!这里是实验室!”
“嗯。”艾克直起身,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到的弧度,“知道。”
“知道你还——你还——你咬我耳朵!”
“不是咬。是亲。”
“你用牙齿亲的!”
“牙齿也是亲的一种方式。牙齿亲叫‘啃’。啃是亲的高级形式。”
“你——你——你强词夺理!”艾雪捂住了自己那只红得发烫的耳朵,转过身瞪着他。她的脸红得像草莓,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嘟得老高,整个人像一颗被气得鼓鼓的、快要爆炸的小气球。她的另一只手在身后摸索着,想把滚落的圆圆和团团捞回来,但她摸不到,因为她不敢把目光从艾克身上移开——她一移开,他可能又会咬她另一只耳朵。
“讨厌啦!”她说。三个字,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鼻音,带着颤音,带着一种“你欺负我但我其实没那么生气”的、甜丝丝的嗔怒。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像三颗糖果掉进了玻璃杯里,叮叮当当的,又脆又甜。
多面体是第一个抬头的。他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姿势僵住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艾雪的方向,又移到艾克的方向,又移回艾雪的方向。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冰柠檬是第二个。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她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瞳孔里映出艾雪捂着耳朵、脸红得像草莓的画面,映出艾克站在她身后、嘴角弯着、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的画面。
杨阳和丁凯乐是第三和第四个。他们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从地球带来的资料和几包零食。杨阳的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半,另一半悬在嘴边。丁凯乐的眼镜歪了,没有扶,因为他的一只手停在了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艾克和艾雪。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然后冰柠檬的热可可杯子放下来了,没有洒,但她放下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杯子底部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噗——”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噗嗤——噗嗤——哈哈哈哈——”
她蹲了下去。不是慢慢地蹲,是“唰”地一下蹲下去的,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小草。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笑得浑身发抖,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杨阳的巧克力掉了。巧克力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块,棕色的碎屑溅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笑得弯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哈哈哈哈——她——她说‘讨厌啦’——哈哈哈哈——艾克咬她耳朵——她说‘讨厌啦’——哈哈哈哈——那个声音——那个‘讨厌啦’——又软又甜——像草莓酱——哈哈哈哈——”
丁凯乐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着地板,仰着头,嘴巴大张着,无声地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他的眼镜彻底歪了,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秋千。“我——我是不是在地球——不对——我在快乐星球——快乐星球的人谈恋爱是这样的——咬耳朵——说‘讨厌啦’——哈哈哈哈——”
多面体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直在抖,像一台被调成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他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笑到发烫。他看着艾雪捂耳朵的样子,看着艾克嘴角那个弯弯的、得意的、像偷吃了蜂蜜的弧度,心里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看键盘。但他的手指没有动,因为他的嘴角咧得太开了,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艾雪听到笑声,转过头,看到了门口蹲着的冰柠檬、弯着腰的杨阳、坐在地上的丁凯乐、和低着头但肩膀在抖的多面体。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草莓,红得像樱桃,红得像快乐星球警报系统亮红灯时的颜色。她忘了。她忘了他们还在。她忘了实验室里不止她和艾克。她忘了多面体在主控台前工作,冰柠檬在茶水间接水,杨阳和丁凯乐在角落看资料。她忘了。她只记得艾克咬了她的耳朵,她说了“讨厌啦”。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捂住了脸。两只手都捂住了脸。圆圆和团团还躺在数据板旁边,叠在一起,婚纱皱皱的,西装皱皱的,但它们在微笑。她没有手去捞它们了,她只能用脸去面对这个事实——她又在实验室社死了。又。一次。艾克站在她身后,看着他的小雪团子双手捂脸、耳朵红得像小番茄、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伸出手,在她捂着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的、温柔的、欠揍的安慰,“他们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因为见过才更丢人!”艾雪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恨你但我也恨我自己”的复杂情绪,“上次是馋猫老公,这次是讨厌啦——下次是什么?下次我是不是要在他们面前叫你爸爸?”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冰柠檬的笑声炸开了,比刚才更响、更亮、更肆无忌惮。她蹲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拍着地板,像在打鼓。“爸爸——哈哈哈哈——她说了‘爸爸’——哈哈哈哈——下次叫爸爸——哈哈哈哈——艾克从老公升级成爸爸了——哈哈哈哈——”
杨阳笑得靠在了墙上,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贴着墙壁的藤蔓。“爸爸——艾克是爸爸——哈哈哈哈——那艾雪是什么——妈妈——妈妈叫爸爸爸爸——哈哈哈哈——我在说什么——哈哈哈哈——”
丁凯乐躺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的,笑得肚子一起一伏,像一座在呼吸的小山丘。“我——我不行了——我要回地球——快乐星球太危险了——随时会被甜死——或者笑死——或者甜笑 combined——哈哈哈哈——”
多面体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没有擦,因为他的手在抖——笑抖的。他看着艾雪,看着艾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双手捂脸,一个嘴角弯弯;一个羞得想钻地缝,一个得意得像刚打赢了一场仗。他摇了摇头,嘴角咧到了耳根。
“艾克,”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一颤一颤的,“你能不能不要在实验室里——咬她耳朵?我们有监控。监控有备份。备份会送到老顽童爷爷那里。”
艾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监控音频今天坏了。”
“视频还在。视频能看到你在咬她耳朵。老顽童爷爷会看到。”
“老顽童爷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他上周体检,视力1.2。”
艾克沉默了。他的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幅度小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小到只有多面体这种认识他十几年的人才能发现。
艾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多面体,又看了看冰柠檬,又看了看杨阳和丁凯乐。四个人都还在地上、墙上、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站不起来。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烫的,但她的嘴角——捂在手指下面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滴在手指上,咸咸的,甜甜的。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艾克。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鼻子是红的,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她伸出手,在艾克的胸口上捶了一下。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
“讨厌啦。”她说。这次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他说的。只对他。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里。
艾克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讨厌啦。”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讨厌。你最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