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布防深夜,默默陪伴
肖战收到王一博那条“还活着”的短信时,正在823高地以东的一处前沿观察哨里。
说是观察哨,其实就是一块被炸掉半截的岩石后面,用沙袋垒了两层掩体,顶上盖着伪装网。夜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着边境深秋特有的干冷,吹得伪装网哗哗作响。
他蹲在掩体后面,望远镜架在沙袋上,盯着对面山腰上敌方的动静。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熄了屏。
方远趴在他右侧,用夜视仪扫视着前方的山谷。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了,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但他不敢动——对面山腰上有狙击手,白天已经打掉了两个我方观察哨。
“谁的消息?”方远压低声音问。
“没谁。”
方远没再问。但他在心里把“没谁”翻译成了“王一博”。全队都知道,能让肖战在任务间隙看手机的人,只有一个。
肖战把手机塞回胸前的口袋,重新举起望远镜。
对面的山腰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黑暗里藏着什么——机枪阵地、迫击炮阵地、至少两个连的步兵,还有那个跟他缠斗了几个月的“黑狐”。那个人就在对面某条战壕里,也许也在用望远镜看着这边。
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米的无人区,和无数次你死我活的交锋。
“换岗。”肖战说,“你下去睡两小时,两点来接我。”
方远犹豫了一下。“队长,你已经连续——”
“换岗。”
方远闭了嘴,收起夜视仪,猫着腰退出了掩体。
肖战独自蹲在观察哨里,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山腰。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王一博那条短信——“还活着”。
不是“平安”,不是“没事”,是“还活着”。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肖战第一次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钟才熄屏。一个把生死看得比云还轻的人,主动发消息来说“还活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人在乎了。在乎自己的命,在乎有人在地面上等他的消息。
肖战把望远镜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十一月十七日,王一博考核,左引擎失效,单发迫降,人无恙。”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胸口,重新举起望远镜。
凌晨一点四十分。
方远回来接岗的时候,肖战还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方远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过去,里面是凉透了的茶水。
“你右膝又肿了。”方远说。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去了,右膝肿得发亮,青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血管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不疼,是麻木的。麻木比疼更危险,疼说明神经还在工作,麻木说明关节已经放弃了。
他把裤腿放下来,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两点到五点,你盯着。五点叫醒我。”
方远应了一声。
肖战缩进掩体角落,把外套裹紧,靠着沙袋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的身体太疲惫了,疲惫到骨头都在发酸,但脑子里那根弦永远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随时会断,但永远不断。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脑子里又出现了王一博的脸。
不是训练场上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不是病房里那张强忍着疼不肯吭声的脸,是在直升机上,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侧脸——年轻的,锋利的,在夕阳的暖光里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肖战睁开眼,盯着伪装网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片天空。
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重新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五十分,方远提前十分钟叫醒了他。
肖战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是摸胸前的口袋——笔记本还在,手机还在。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右膝咔嗒一声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有顿。
“有动静吗?”他问。
“对面三点钟方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有灯光,闪了两下,像是信号。”方远指着山腰上的一处位置,“其他没什么异常。”
肖战举起望远镜,朝方远指的方向看去。天还没亮,山腰上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方远这个人从不报假情报,他说有灯光,就一定有问题。
“今天白天,让炮连把那片区域覆盖一遍。”肖战说,“不用精确射击,敲山震虎。”
方远点头记下了。
天色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像水一样淹没了整片山谷。肖战在晨光中看清了对面的山腰——那截新挖的交通壕又往前推了二十米,已经接近到我方轻武器的有效射程边缘。
“方远。”
“在。”
“通知下去,今天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敌人要动手了。”
方远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预报天气。但方远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肖战的判断从不出错。他说四十八小时,那就是三十六个小时之内必然有事。
方远猫着腰跑出去传令了。
肖战留在观察哨里,继续盯着对面。晨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颧骨上的擦伤结了黑褐色的痂,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这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沉得像两口深井。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最后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拿起望远镜,把全部注意力压回了对面的山腰。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王一博还活着。王一博的膝盖没事。王一博在几百公里外的机场里,也许正在吃早饭,也许正在做飞行前的准备,也许正坐在塔台里,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
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是肖战的阵地。
肖战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远,扫过整条山脊线。他在心里把王一博那架战机的航线画了一遍——从机场起飞,向西南方向爬升,穿过823高地北侧的峡谷,绕过雷达监测区,在某个他看不见的高度上,从他的头顶飞过去。
也许今天王一博不会飞。
也许今天没有巡航任务。
也许今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肖战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抬头看一眼天。不是因为觉得王一博会来,是因为习惯了。习惯看天,习惯听引擎声,习惯在某一个不确定的时刻,看到一架银灰色的战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从阵地上空平平地飞过去。
不投弹,不开火,不通讯。
只是飞过去。
但肖战知道那是王一博。
就像王一博知道,他在那片硝烟下面,还活着。
天亮透了。
对面的山腰上没有动静,我方阵地上也没有动静。整条山脊线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焦土和枯草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肖战蹲在掩体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十一月十八日,晴。能见度良好。对面交通壕又向前推进二十米。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将有大规模进攻。”
他写完这些,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一句话。
“空军无任务。天空无飞机。”
写完他看着这十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作战日志里不需要记录空军的动态,这是他自己的本子,只记他自己想记的东西。
他想记什么呢?
记今天天上没有王一博。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但肖战把它写在了纸上,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他站起来,收起望远镜,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猫着腰离开了观察哨。
回到营地的时候,炊事班刚把早饭做好。小米粥、馒头、咸菜,和昨天一模一样。肖战端着搪瓷盘子走到角落里,坐下来,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开了机。
信号恢复的瞬间,一条短信进来了。
“今天没有飞行任务,在地上待着。你的膝盖记得揉药。”
肖战盯着这条短信,含在嘴里的馒头咽不下去了。
他嚼了很久,才把那口馒头咽下去。
然后他回了一条:“药揉了。你也注意。”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继续吃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