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闯进我的视野里
初二的九月,暑气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稠胶水,死死黏在皮肤上。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对于我们这种家住学校隔壁小区的“幸运儿”来说,开学第一天往往意味着另一层含义——被班主任老张留下来,提前到校打扫卫生。
“苏木,那边的窗户再擦一下!陶桃,别偷懒,把讲台擦干净!”老张的大嗓门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震得粉笔灰都在光柱里乱舞。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踩着凳子去够高处的玻璃。手里的抹布早就黑得看不出本色,我一边哈气一边用力蹭着那块顽固的污渍,心里默默哀悼我逝去的暑假。
陶桃一边哼着当时最火的流行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抹布,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对着窗户照照镜子:“苏木,你说咱们这么辛苦,老张能不能给咱们免一次作业啊?”
“你就做梦吧。”我白了她一眼,手下一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忙活到傍晚,教室终于窗明几净。夕阳的余晖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把课桌椅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老张满意地背着手走了,临走前嘱咐了一句:“明天正式报到,大家都早点来。听说这学期咱们班还要来个转校生,到时候别让人家看笑话。”
转校生?
我一边洗着拖把,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初二才转学,这人要么是学霸,要么就是惹祸精吧。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一个月没见,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暑假的八卦,瓜子皮和零食袋在课桌间传递。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门。
老张说转校生今天报到,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正隔着玻璃门往教室里张望。
他似乎有些犹豫,眉头微微皱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刚到一个陌生环境的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走廊上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单薄。
此时,讲台上的班长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写着“开学大吉”四个大字,发出“吱吱”的噪音,全班吵得像个菜市场,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与教室里的喧嚣格格不入。
我心里莫名动了一下。这么尴尬地站在门口,一定很不自在吧?换做是我,估计早就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了手里的笔,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凉爽一些,带着初秋特有的草木气息。我走到他面前,他显然愣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防备,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吗?”我小声问道,指了指教室里,“老张……就是班主任,还没来。里面太吵了,你先进来坐吧。”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神有些探究,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恶作剧。
我以为他不信,连忙摆摆手,热情地想要消除他的紧张:“真的,没人会注意你的。你随便找个空位坐就行,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没人坐,特别清净,阳光还好。”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直接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把他往教室里拉。
他的手很凉,袖口有一点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好闻的肥皂香。
他被我的动作惊得踉跄了一步,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自来熟。但在我的半推半就下,他还是跨进了门槛。
“喏,就那儿。”我把他带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指了指那张空桌子,冲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善的笑容,“坐这儿吧,我是苏木,以后就是同学啦。”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桌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甚至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却很好听,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谢谢。”
看着他坐下,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新同学虽然看着冷淡,其实还挺乖的嘛。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被我随手拉进教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会在后来的岁月里,那样深刻地闯进我的生命里,怎么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