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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色废墟(3)

肖战盯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忏悔罪行、此刻却挡在他身前的男人。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机会。情感却像一团乱麻,缠在心脏上,越收越紧。

“不行。”他咬了咬牙,“一起走。你熟悉路,带我。U盘在我们俩身上,分开走,风险更大。”

周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了肖战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阴郁,多了点别的东西。

“行。小子,有点胆色,像你爸。”他压低身体,“听着,我数到三,一起往左边冲。我跑前面,你跟着我,注意脚下,别踩到碎钢板。进了缺口,立刻右拐,贴墙走,别开手电。”

肖战点头,握紧了手枪,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周建国深吸一口气。

暴雨如注,敲打着废墟,也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二……”

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正在缓慢靠近。

肖战的指尖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三——走!”

周建国低吼一声,率先从矮墙后窜出,却不是直冲左边,而是向右侧猛地跃出,同时抬手对着子弹最初射来的方向“砰砰”就是两枪!枪口焰在黑暗中短暂地照亮了他狰狞的脸和飞跃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肖战也动了。他将身体压到最低,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左前方十点钟方向的黑暗全速冲刺!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但他不敢停,不敢慢,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砰!砰!”

身后传来两声枪响,一远一近。远的应该是狙击枪,子弹打在周建国刚才跃起的位置,溅起老高的泥水。近的是手枪,来自更近的黑暗处,子弹擦着肖战右侧的小腿飞过,裤管被撕裂,皮肤传来灼痛。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冲。五十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秒钟,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不止一道视线锁定了自己,死亡的寒意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

近了!那个黑黢黢的卸货平台缺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在暴雨和黑暗中洞开。

就在他离缺口还有不到五米时——

“肖战!趴下——!”

周建国嘶哑的吼声从斜后方炸响!

肖战没有任何犹豫,前冲的势头猛地刹住,整个人向前扑倒!几乎是贴着他后脑勺的方位,“咻”的一声,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飞过,打在缺口边缘的混凝土上,炸开一团火花。

是那个摸过来的枪手!他已经很近了!

肖战扑倒在地的瞬间,就势向侧面翻滚,滚到一堆生锈的铁桶后面。几乎在他躲进去的同时,“噗噗”两声,子弹打在他刚才扑倒的位置,泥水四溅。

“操!”肖战背靠着冰冷的铁桶,剧烈喘息,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抬起手枪,凭着感觉,朝着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没有击中人的闷哼,只有子弹打在远处铁架上的脆响。

对方也在移动,而且经验丰富,开了两枪就换了位置。

暴雨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肖战能隐约听到,有两个不同的、轻微的脚步声,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藏身的铁桶包抄过来。一个在左前,一个在右后。而高处那个狙击手,肯定还在锁定这片区域。

他被包围了。

汗水混着雨水,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肩胛和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此刻都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他握紧手枪,竖起耳朵,捕捉着雨声中任何一丝异动。

左边,铁桶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

是枪管?还是夜视仪?

肖战屏住呼吸,枪口缓缓移向那个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绝非枪声的巨响,从右边,也是周建国刚才开枪的方向,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耀眼的、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灼热和碎屑,横扫过来,即使隔了几十米,肖战也感到热浪扑面,铁桶被震得嗡嗡作响。

是周建国!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制造了爆炸!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从肖战左前方传来,那个正在包抄的枪手显然被爆炸惊到,或者被破片击中,暴露了位置。

机会!

肖战猛地从铁桶后探身,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凭感觉连开两枪!

“砰!砰!”

“呃……”一声闷哼。打中了!

肖战来不及确认战果,爆炸的火光正在迅速减弱,黑暗即将重新吞没一切。他必须立刻冲进那个缺口!

他咬牙站起来,不顾小腿的疼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向近在咫尺的卸货平台缺口!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缺口阴影的瞬间,脑后再次传来子弹破空的尖啸!

但这一次,子弹没有射向他。

“砰!”

一声沉重的、肉体被击中的闷响,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肖战的心猛地一沉。他霍然回头——

借着爆炸余光最后一点暗淡的光,他看见,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周建国高大的身躯,正缓缓向后倒去。他的胸口,炸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而在他倒下的方向,更远的黑暗里,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端着狙击步枪的身影,正冷漠地收起枪,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是那个高处的狙击手。他放弃了肖战这个目标,选择了击毙暴露的、更具威胁的周建国。

“周建国——!”肖战嘶吼一声,想冲回去。

“走……快走……”周建国倒在地上,血从他胸口和嘴角汩汩涌出,混合着泥水,迅速晕开。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朝着肖战的方向,虚弱地挥了挥,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U盘……媒体……报仇……”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暴雨如注的漆黑天空,空洞,却仿佛又带着一丝解脱。

肖战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片迅速扩散的暗红。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又一个。又一个因陆长风、因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噩梦而死的人。死在他面前。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暴怒,终于冲破喉咙,化成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咆哮,炸响在废墟上空,却被更狂暴的雨声瞬间吞没。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片被血色和黑暗吞噬的空地,用尽全身力气,冲进了卸货平台的缺口,冲进了后方更深、更复杂的废墟黑暗之中。

奔跑。不停地奔跑。

穿过倾倒的桁架,爬过锈蚀的管道,躲进散发着浓重霉味和老鼠屎味的破碎车间角落。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偶尔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这片钢铁坟墓森然的轮廓。

他背靠着一堵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肩胛和小腿的伤口剧痛。汗水、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湿透了全身。寒冷和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没时间休息。徐辉还在外面,狙击手可能也在搜寻。他们杀了周建国,绝不会放过他。

他颤抖着手,从内袋里摸出那两个U盘。冰凉的金属贴在滚烫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烙着两条人命,不,是无数条人命的重量。

周建国死了。带着满身罪孽和最后一点未尽的赎罪之心,死在了这片他亲手制造罪恶、也最终埋葬自己的废墟里。

而他还活着。带着U盘,带着血仇,带着必须完成的使命,活着。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肖战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江州不能待了,徐辉肯定在全力搜捕他。他需要联系李警官,需要安排离开的路线,需要把U盘里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摸索着,从另一个防水袋里拿出那部李警官给的、经过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刚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微弱蓝光,还没来得及照亮他苍白的脸——

“滴嘟、滴嘟、滴嘟……”

一阵急促的、尖锐的、并非来自卫星电话的震动提示音,突然从他冲锋衣另一个内袋里传来!

是他自己的私人手机!他为了以防万一,也带在身上,但一直关机。

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给他?杨姐?陈哥?李警官应该会用卫星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掏出私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来电显示——

是北京的号码。医院的号码。

肖战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一股比江州夜雨更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尾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冻僵了血液,冻僵了呼吸。

他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盯着屏幕上“北京市第三医院”的字样,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不……

不要是……

不要是他……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死寂的废墟角落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丧钟,一声一声,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模糊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仪器的鸣响。然后,一个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女声,撕裂了听筒的寂静,也撕裂了肖战最后一丝侥幸——

“肖先生!您快回来!王先生他……他不行了!”

“轰——!!!”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肖战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色彩,所有感知。

只剩下听筒里,那个护士绝望的哭喊,和手机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来自地狱的号码。

还有,掌心那两个U盘,坚硬、冰冷、沉甸甸的,像两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