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临盆
启程那日,九嶷山下了一场下雨。
天还没亮,小大夫就起来了,他将提前炮制好的药材一包一包地码进木箱里,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再缠上好几层麻布。
他又在木箱的缝隙里塞满了干草,将那些瓶瓶罐罐固定得纹丝不动,然后盖上盖子,用麻绳一道一道地捆紧,打了好几个死结。
施三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了几次手都没插进去,最后只能提着行李和马具,往山下运东西。
王一博坐在竹屋门口,墨蓝色的披风裹着身躯,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用竹子刻的小剑。
九嶷山的竹子质地坚硬,纹理细密,他用小刀将竹节削去,将竹身打磨光滑,又用指腹沿着剑身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没有任何毛刺会扎伤孩子的皮肤,才停下来。
作为父亲,总要给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准备见面礼。
清晨官道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马车从对面驶来,王一博靠在车壁上,将墨蓝色的披风盖在膝头,手里握着那支用竹子刻的小剑,指腹在剑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的心情极好,又有些初为人父的忐忑,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心里盘算着剩下的路程。
官道渐渐收窄,两旁的山势也陡峭起来。
转过一个弯,施三忽然勒住了马。
“吁——”他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了?”王一博声音在马车里传来。
“爷,前面的路被堵死了。”施三皱着眉头。
王一博闻言掀开车帘走出来,只见一大片山体从山坡上滑落下来,将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路堵死了。”小大夫也走出来瞧了瞧,语气还算平静,可眉心那道褶子一直没有松开,“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出来,就算咱们自己动手搬,这么大的石头,没有工具根本挪不动。”
施三走到塌方处看了看,又沿着官道前后走了一段,回来后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沉:“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也在三十里外,只能绕路,可绕路的话,估计行程会变。”
王一博也没办法,若是以往他大可独行,可现在他每日药不离身,“那就夜里别歇,轮换着驾,能省多少时间就省多少。”
施三和小大夫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他们重新调转方向,沿着山脚寻找可以绕行的小路,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继续往前。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肖战被朝中之事气的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
早朝时,户部与兵部因为一笔军饷的拨付吵得不可开交,言辞之激烈,几乎要当殿撕扯起来。
肖战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相互推诿、指责、甩锅的言辞,面色越来越沉,他本就怀胎后脾气越发暴躁,当场把两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冯玉吓得赶紧对元梦使眼色,元梦也不敢打断了肖战的话,等着肖战骂过瘾了赶紧走上前,“退朝。”
朝臣们如获大赦,纷纷叩首。
而元梦看着冯玉,微微躬身,“冯相留下来吧,陛下还有事与你相商。”
冯玉低头应了声“是”,便垂手立于殿中,待百官散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他与元梦,以及御座上余怒未消的肖战。
殿门缓缓合上,将穿堂风挡在了外面。
他有些无奈,“今日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若是动了胎气…”
肖战委屈地皱了皱眉,“吵死了,又吵又蠢。”
冯玉笑了笑,语气温和,“好了,别气了,他们两个本就是直性子,跟他们置什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王爷再过几日就回来了,到时候有什么气,朝他发去,他受着,这会儿先消消气,好不好?”
肖战听着,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他垂下眼,手掌覆上腹部,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微的跳动,心情好了许多。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龙袍宽大的衣摆从御座上滑落,垂在脚面。
坐得太久了,腰有些酸,他想走两步活动活动,让僵硬的筋骨松快一些。
可刚迈出一步,腹部忽然一阵剧烈的、毫无征兆的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猛地攥住了什么,狠狠一拧。
肖战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只手死死撑住桌沿,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腹部。
“陛下!”冯玉最先察觉,也顾不上别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扶住了肖战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撑住。
他语气急切:“快传江太医!”
“是!” 元梦赶紧匆匆跑出去。
没多一会儿,江太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药箱在身侧颠得哐当作响,来不及行礼,直接探手搭上肖战的脉搏。
几息之后,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陛下这是……要生了。”
“什么?!”冯玉瞪着眼睛,一向沉稳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惊惶,“不是说还有半个多月吗!”
肖战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龙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声音很小,“冯玉…冯玉…我害怕…”
冯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将肖战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袖口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臣在,臣在这里,陛下放心,陛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皇后那边,很快有人传去通报,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宫廊,在凤仪宫的偏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压低声音,对守门的宫女说了句什么,那宫女脸色微变,转身便进了内殿。
没多久,凤仪宫便传出皇后要临盆的消息,那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整座皇宫。
宫女们端着热水和棉布在宫廊里小跑着穿梭,脚步急促而细碎,太监们守在各个宫门口,将闲杂人等一律挡在外面,面色肃穆,一言不发。
而皇帝寝宫外十来个心腹禁军散布在暗处,他们身着甲胄,手持长刀,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屏风内,肖战的痛呼声又拔高了一些,随即被他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来。
他面色白得像宣纸,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江太医跪在榻边,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穴位,动作又快又稳。
冯玉站在屏风外,指尖微微颤抖,他的面色看起来比肖战好不了多少,尤其再听着屏风后面肖战时不时发出的痛呼,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努力那股翻涌的酸意和慌乱硬生生逼了回去,正要开口询问江太医里面的情况。
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冯玉怒意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他转过身,正要发火,可看到来人时,声音不可置信地同时带着欣喜,“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