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绳
秋猎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沈温婉每天去含章殿,给谢淮渊带吃的,坐在他书房里翻那本小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写他的字,她看她的杂书,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但沈温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可能是他叫她“沈温婉”的时候,语气没那么疏离了。
可能是她说话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听。也可能是他偶尔会主动开口,问她“今天怎么晚了半刻钟”“你手上那个红印是怎么回事”——语气随意,像随口一问,但沈温婉知道,他不是随口。
比如前天,她手上被翠屏烫了一下,起了个小泡,她自己都没在意。结果他一看见就问:“手怎么了?”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说“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书案上多了一盒药膏。
比如昨天,她比平时晚了半刻钟到含章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晚了。”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算了算——这人天天在等她来,还记时间。
【宿主,他真的变了。】团团说。
【变什么了?】
【以前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现在他会记住你手上有泡,会记住你几点来。这不是变了吗?】
沈温婉没回答。
她不是没注意到。
她只是……不太敢往下想。
【宿主,你怕什么?】
【没怕什么。】沈温婉在心里说,【我就是觉得,他现在对我好,可能是因为习惯我了,不是因为那什么。】
【那什么是什么?】
【……你一个系统,问这么多干什么。】
团团识趣地闭嘴了。
窗外的老梅,花苞又大了一圈。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了口,露出里面一点点粉白。沈温婉每次来含章殿,都会看一眼那棵老梅。她在等它开花。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的,到底是花,还是别的什么。
这天下午,沈温婉照常去含章殿。
她到的时候,谢淮渊不在书房。老太监说他被太后叫去了,让沈温婉在书房等着。
“太后找他什么事?”沈温婉随口问了一句。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好像是……关于三殿下生母的事。”
沈温婉心里一紧。
谢淮渊的生母,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死了。原著里只写了一句话——“宸妃薨,帝辍朝三日。”连死因都没写。她一直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原著没更完,她也不知道真相。
“知道了。”沈温婉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案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笔架上的毛笔按照长短排列,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沈温婉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走到书架前,想找本新书看。
含章殿的书架不大,书也不多。她一本一本看过去——《宸国山川志》《前朝遗事》《诗经》《论语》……都是正经书,一本杂书都没有。
“这人看书真没意思。”她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书架最上层放着几本没见过的书,她踮起脚尖去够。她个子不算矮,但这个书架做得太高了,最上面那层她够着有点费劲。
她踮起脚尖,手指刚碰到书脊,忽然碰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布囊,塞在书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
沈温婉愣了一下。
不是她故意的。是那个布囊半截露在外面,她手指一带,它就掉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接住。布囊不大,深蓝色的布料,袋口用绳子系着,没系紧。她犹豫了一瞬——不是她的东西,她不应该看。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布囊放回去,里面的东西就滑出来一半。
是一根红绳。
沈温婉愣住了。
这根红绳,她认识。
那是她第一次来含章殿送书的时候,随手用来系书签的。那天她带了几本书过来,怕散了,随手拿了根红绳扎了一下。到了含章殿,她把书放在书案上,解开红绳,觉得那根绳子系得乱七八糟的,没好意思给他看,就随手扔在了书案角落。她以为太监收拾的时候会扔掉。
没想到,他收起来了。
还放在书架上。
还用布囊装着。
沈温婉握着那根红绳,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不是应该讨厌她吗?不是因为殷萝的事记恨她吗?为什么要留着她随手扔的一根破红绳?
【宿主,这不是你上次扔的那根吗?】
【……嗯。】
【他居然没扔。】
【……我知道。】
【那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沈温婉打断团团,【你别问我。】
她把红绳塞回布囊里,重新塞回书架缝隙里,塞得比原来更深了一点。然后她拍了拍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绣墩上坐下。
但她坐下来之后,手里那本小册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根红绳。
他为什么要留着?
是忘了扔?还是……不想扔?
如果是不想扔,那是什么意思?
【宿主,你脸红了。】
【炭盆烧太旺了。】
【炭盆在那边,你坐的这边离炭盆很远。】
【……你闭嘴。】
半个时辰后,谢淮渊回来了。
门帘掀开的时候,沈温婉抬起头。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平时的冷淡,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阴沉。但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那种阴沉就消失了,换回了平时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
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温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白切黑。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沈温婉摇摇头,“太后找你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
“没什么。问了几句秋猎的事。”
沈温婉知道他在撒谎。老太监说了,是关于他生母的事。但她没有拆穿他。
“哦。”她说,低下头继续翻小册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手上那个泡,好了吗?”他忽然问。
沈温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小泡早就消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好了。”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你看,连印子都没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目光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药膏你用了吗?”
“用了。你给的,我能不用吗?”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温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根红绳。
她想问。
但她不敢。
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的回答不是她想听的。
【叮——好感度+1。】
团团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沈温婉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涨了?
【宿主,他在你进来之前心情不好,但看见你之后好了。这就是涨的原因。】
沈温婉没说话。
她在绣墩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小册子翻了好几页。谢淮渊低着头写字,她看不清楚他写的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没有平时那么稳。
太后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生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原著没写完,她不知道真相。但她知道,这件事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在她面前都装不住了。
“谢淮渊。”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你还好吗?”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还好。”他说。
沈温婉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拆穿。
“那就好。”她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走了。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谢淮渊。”
他抬起头。
“你书架上那个布囊,刚才掉地上了。我给你塞回去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沈温婉没等他回答,掀开帘子走了。
走出含章殿的大门,团团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你怎么说出来了!你不是说不问吗!】
【我没问。】沈温婉把手拢进袖子里,脚步很快,【我就是告诉他,我看见了。】
【那你这不是……】
【是什么?】
团团想了想:【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留着我的东西”?】
【也许吧。】
【那他会不会觉得你在翻他的东西?】
【我没翻。它自己掉下来的。】沈温婉顿了顿,【而且,我不怕他觉得。】
【为什么?】
【因为那根红绳本来就是我的。他留着我的东西,该心虚的是他,不是我。】
团团沉默了。
它觉得宿主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温婉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夹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盒药膏。
她没还给他的那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留着她的红绳。她留着他的药膏。
扯平了。
身后,含章殿的书房里,谢淮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
他看了一眼书架。
那个布囊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塞回去了,塞得比原来更深了一点。好像怕再掉下来。
他盯着那个布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他写不下去。
笔尖悬在纸上,墨快滴下来了,他都没有落笔。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伸手,把那个布囊从缝隙里抽出来,解开袋口,把那根红绳倒在掌心里。
红绳系得乱七八糟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笨的人系的。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他没有放回书架。他把红绳放进了抽屉里。
和那盒她没还的药膏放在一起。
窗外,老梅的花苞又张开了一点。
粉白色的花瓣微微卷着,像是还不太敢开。
但快了。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