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肖战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不是因为他走路不看路,是因为王一博站在他家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早晨的光线还不算太亮,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装裱的水彩画。
肖战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王一博把其中一盒牛奶递给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肖战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昨晚在地毯上十指交握的温度突然从记忆里翻涌上来,烫得肖战耳根一热。
他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这个人把牛奶捂热了才拿过来的。
从小区到学校要走十五分钟,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了。有时候是肖战等王一博,有时候是王一博等肖战,并肩走着,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肩膀碰到肩膀,谁都不会躲开,但也不会刻意贴上去。那种默契像两个人商量好的一样,不约而同地维持着某个安全的界限。
但今天那道界限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掉了。
肖战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捏扁了,一路拿着没找到垃圾桶。王一博顺手接过去,连同自己那个一起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肖战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很想笑。一种没来由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像碳酸饮料里那些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的笑意。他抿了抿嘴没让自己笑出来,但眼睛没藏住,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肖战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王一博没再问,但他的步子往肖战那边靠近了一点。不是很多,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手臂垂下来的时候,手背偶尔会蹭到肖战的校服袖子,蹭一下,分开,再蹭一下。
肖战的手动了动,手指往外伸了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做某件事。
然后他勾住了王一博的手指。
只是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小朋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样。力度很轻,轻到一阵风吹过来可能就会松开。但风没有吹过来,所以两个小指就那么勾着,走过了半条街。
王一博的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到了校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不是刻意要避开谁的目光,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保护——这个东西太新了,太好看了,像刚开封的礼物,舍不得一下子全部拆开,想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看。
第一节是数学课,肖战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王一博在前面第三排。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王一博的后脑勺,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衣领了。他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好一阵,直到同桌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干吗一直看人家?”同桌压低声音,表情写满了八卦二字。
“脖子不舒服,活动一下。”肖战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翻开课本,发现翻到了昨天那页,上面什么笔记都没写。他昨天晚上光顾着接吻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题只写了个“解”。
想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接吻。
他和王一博接吻了。
昨天晚上的画面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一博的睫毛,嘴唇碰到一起时那个微微的颤抖,还有他说的那句“久到我来这所学校,就是因为你”。肖战把笔帽咬在嘴里,对着数学卷子发了整整五分钟的呆。
数学老师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肖战,这道题你来说一下,辅助线加在哪里?”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几何图形,脑子还卡在昨晚的记忆里没切回来,沉默了两秒。
前排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连接AD中点。”
王一博没有回头,但肖战看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就是那种竖着耳朵在等答案、又不好意思回头的、很微妙的耳朵动了一下。
肖战照着说了,数学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的同时,余光瞥见王一博微微侧了一下头,角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在看他。
他低下头,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课间的时候肖战的座位周围忽然热闹了起来。前后桌几个同学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肖战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肖战!放学一起走吗?我们几个打算去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要是放在以前,肖战大概会说“今天不行,下次吧”之类的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王一博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的水杯——那个他忘在课桌上、王一博顺手帮他收起来的水杯。
王一博把水杯放在他桌上,没说一个字,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给他。但从教室前面走到倒数第二排这短短的一段路,他的眼神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每一个在肖战座位旁边说话的人。
不是瞪,不是凶,就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注视。
但那种注视有一种很奇妙的效果,就好像他只是在看,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某种信号。前桌女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讪讪地笑了笑说“算了你估计也没空”,然后转回去了。
不到三十秒,肖战座位旁边的人全散了。
肖战抬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正拿起他的水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有没有水。发现是空的之后,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就要去接水。
“王一博。”肖战叫他。
王一博停了一下,侧过脸来。
肖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是来赶人的还是来送水的?”
王一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尖的颜色出卖了他。他把水杯重新放回肖战桌上,声音很轻:“渴了自己接。”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肖战趴在桌上笑了好一阵。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多得像是整个学校的人都挤进来了。肖战端着餐盘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抬头就看见王一博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正在四下张望。
食堂里明明还有很多空位,他旁边也有空位。
但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端着餐盘走向了食堂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一个人坐下了。
肖战咬着筷子看了他三秒,端起自己的餐盘,穿过半个食堂,坐到了他对面。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跑那么远干吗?”肖战问。
“……那边比较安静。”
“那你耳朵红什么?”
王一博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肖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里面塞着一口饭。那个样子可爱得有点过分,王一博低下头,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吃着饭,谁都没再多说什么。但肖战的脚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了王一博的脚,他想缩回来的时候,王一博的脚轻轻抵住了他的,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
一双校服裤腿,一双帆布鞋,在食堂油腻腻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碰在一起,吃了整整一顿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打球的打球,踢球的踢球,肖战被拉去打篮球,打了半场就下来了,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
肖战抽了一张擦汗,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个球,瞄准远处的垃圾桶扔了过去,没扔进。球弹了一下滚到了草丛边上。
王一博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纸团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走回来坐好。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叹气或者摇头。
肖战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王一博想了想,说:“那正好。”
“什么正好?”
“惯坏了就没人要了。”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是湿的,太阳是热的,你被我惯坏了就没有别人会要你了。
肖战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想说“谁要你惯”,还想说点什么别的话来缓解一下脸上快要烧起来的温度。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鞋带松了,蹲下去系了半天。
王一博就坐在旁边等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脚边,把他帆布鞋上那个小小的logo照得发亮。
放学的时候,肖战收书包收得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又把水杯塞进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还有没有水,又重新放回去。磨蹭到教室里只剩两个人了,才把书包拉链拉上。
他站起来,王一博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斜挎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夕阳从走廊外面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肖战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教室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只有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人在喊些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肖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伸过去,碰到了王一博的。这一次不是小指勾小指,是整个手掌覆上去,手指嵌进指缝里,严丝合缝地扣住了。
王一博的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收紧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分不清是谁的。肖战的脸很红,但他没有低着头,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晚霞的光,有走廊尽头的夕阳,还有他自己。
“走吧。”肖战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王一博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教学楼,走过操场边的林荫道,走到了校门口。校门口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自己孩子的名字,乱哄哄的像一锅粥。
但肖战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他们交握的那只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王一博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好看,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并肩行走。
但他握着肖战的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肖战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有点疼。
肖战没有说疼,反而也用了点力气握回去,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排花坛,走过那个拐角的小卖部。卖零食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她的手机。
到了小区楼下,肖战松开了手。
不是因为他想松,是因为再不松他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大胆的事情来。比如在小区门口亲王一博一下,那大概会把对方吓到原地起飞。
“晚上来我家写作业?”肖战问,语气故作轻松,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了:“好。”
肖战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王一博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像一棵种在那里的小白杨。
“王一博。”
“嗯。”
“明天早上你还会等我的,对吧?”
王一博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肖战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一直在看。
“会。”
肖战转回头,上了两级台阶,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里面那盒牛奶的空盒子——是早上王一博给他那盒,他喝完了一直没扔。
他摸了摸那个盒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到家了没。
肖战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复:
到了。晚上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但那个荧荧的光好像还是透过手机壳照进了他心里。
他深呼吸了一下,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肖妈妈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的耳朵——红的,脸——也是红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哟,”肖妈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语气是那种掌握了全部情报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故作淡定,“今天作业写完了?”
肖战侧身挤进门,一边换鞋一边说:“写完了。”
“在一博那儿写的?”
“……嗯。”
肖妈妈没再问了,但肖战换鞋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哼起了歌,不是什么具体的调子,就是高兴的人才会哼的那种没有旋律的哼哼声。
肖战关上房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被子还没叠,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他家洗衣液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久。
然后他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身,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一博的回复:
好。几点?
肖战想了想,打了个字过去:
七点。你带手电筒。
发完他又觉得这个对话有点奇怪,像两个要去山洞里探险的人。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想晚上的事。
窗帘没拉,外面的天正在慢慢地暗下去,从橘色变成粉紫色,又从粉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窗户右上角的那片天空里,不大,但很亮,一闪一闪的,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这边眨眼睛。
肖战看着那颗星星,嘴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但他的耳朵告诉他,他刚刚说了三个字。
而这三个字,他等一下要再说一次。
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