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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肖战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意识还沉浸在某个模糊的梦里,直到无名指上凉飕飕的触感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盯着那枚被他扔在床头柜上的钻戒看了三秒钟。

昨天结婚了。

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肖战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五个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林姐。他点开看了看,无非是叮嘱他今天好好休息、别出门被拍、等王一博那边的团队安排之类的。他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光着脚踩上地板。

羊毛地毯柔软得像踩在云上,他不太适应地走了两步,推开卧室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肖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人睡过。他愣了一瞬,然后注意到书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清隽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上海三天,有事找陈助。”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客气话。

肖战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放进了睡衣口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可能只是觉得,这是这间样板间一样的公寓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蔬菜水果牛奶鸡蛋,甚至还有一盒已经洗好的草莓,新鲜得像是昨天刚摘的。肖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有保姆提前准备的。他拿了两颗草莓塞进嘴里,甜得很,但他忽然想起王一博昨天在露台上递过来的那瓶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肖战,清醒一点。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平淡而寡味。肖战一个人待在那套偌大的公寓里,像一只被关进玻璃缸的金鱼,透明、安静、百无聊赖。他试过在客厅看电视,但五十寸的屏幕上放着他自己主演的剧,他看了十分钟就尴尬得换台了;他试过用厨房做顿饭,但调料柜里连酱油都没有,最后还是点了外卖;他甚至试过去书房看看,但推开门的一瞬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茶香、纸张、微微的清冷——他几乎是立刻就退了出来。

那是王一博的领地,而他只是租客。

第三天下午,林姐打来电话说那部民国戏的合同到了,让他去工作室签字。肖战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甚至忘了戴那枚钻戒。直到助理小罗看到他光秃秃的无名指时瞪大了眼睛,他才想起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家里放着,戴着不方便。”

小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工作室不大,是肖战两年前自己租的,在城东一个老办公楼里,墙壁上还贴着他第一部戏的海报。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穿着民国长衫站在雨里,笑得干净而笃定。现在他二十六岁,戴着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嫁进了豪门,但那枚戒指此刻正躺在床头柜上,和这个逼仄的工作室一样,都不太像属于他的东西。

林姐把合同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肖战一边翻合同一边问。

“你看了第三页的补充条款吗?”

肖战翻到第三页,是一段关于“形象维护”的条款,大意是说合同履行期间,乙方(也就是肖战)不得有任何影响甲方(乐华娱乐)或王氏家族声誉的行为,否则视为违约。他看完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本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是这个,”林姐压低声音,“你看最后一句话。”

肖战的目光移到末尾,有一行小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二十四个月。期满后,经双方协商一致,可续签。”

“可续签”三个字被林姐用荧光笔画了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姐盯着他,“如果两年后他不续签,你的资源会全部收回。而且你们签的是婚前协议,婚内财产不属于你,补偿金虽然有,但和那些资源比起来——”

“林姐。”肖战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林姐住了嘴。

他没有抬头,继续一页一页地翻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时,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笃定的回响。

“我没想过续签,”他说,“两年,正好。”

林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是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这个城市染得温暖而柔和。肖战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不,不是王一博,是陈助。备注是“陈助”的微信号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王总今晚七点到家。”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心想,连这种事都要助理通知,他们的关系真是疏离到了一种境界。

他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把领子按下去,忽然想起王一博那条手写的便签纸还在睡衣口袋里,而他的睡衣正挂在主卧的衣架上。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人。王一博?太生疏。一博?太亲昵。王总?太职场。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不想了。

回家路上,肖战拐进公寓楼下的一家超市,买了一瓶酱油。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他眼熟,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肖战把酱油揣进购物袋里,走出超市时忍不住笑了——新婚第三天,他终于给这个家的厨房添置了第一样调味品。

晚上七点整,公寓的门响了。

肖战正在厨房切菜,听到开门声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深呼吸了一次,才若无其事地走出厨房。

王一博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上还沾着点雨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他的肩头湿了一片。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靠在他脚边,简约低调,和他这个人一样。

“回来了。”肖战说。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好像这只是一对普通夫妻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王一博显然没有接收到这层意味,他抬起头看了肖战一眼,目光掠过他的脸、他身上的围裙、他身后的厨房,眉心微微一动。

“你在做饭?”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嗯,”肖战忽然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摸了摸围裙带子,“不知道你吃没吃,就——”

“吃过了。”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恰到好处。

肖战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笑了一下:“好,那我就不做你那份了。”

他转身走回厨房,背影看起来从容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拿着菜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切着青椒,听到客厅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响,一切归于寂静。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孤独。

肖战做了两菜一汤,青椒炒肉、蒜蓉西兰花和一碗番茄蛋花汤。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是一张空椅子,头顶的水晶灯亮得刺眼。他把菜一样一样摆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想了想,还是没发出去。

朋友圈是给朋友看的,而他的朋友们大概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在一个精装修的豪宅里独自吃一顿一个人做的饭。

吃了一半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肖战的筷子顿住,抬起头,看到王一博换了一身家居服从走廊里走出来,灰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转过身,看到了坐在餐桌前的肖战。

四目相对。

王一博的目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到餐桌上,在那两菜一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什么都没说,拿着水回了书房。

门又关上了。

肖战低下头,继续吃饭。青椒炒肉有点咸了,番茄蛋花汤水放多了,只有蒜蓉西兰花还算正常。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筷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把那瓶酱油放进调料柜里,和其他空荡荡的瓶瓶罐罐摆在一起。

他回到主卧,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

王一博的微信头像是一辆绿色摩托车的照片,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赛道上的照片,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签名是四个字:“随心而动。”

肖战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雨声渐密。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心跳。他不知道隔壁书房里的人是不是也醒着,也许在看剧本,也许在处理工作,也许和他一样,只是安静地听雨。

他忽然想起签合同前的那三天。

那三天他想了什么?他想了流量、想了资源、想了明年的提名、想了三十五岁之后如果不红了该怎么办。他想了林姐说的“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想了妈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欠了很多钱”,想了那个在韩国练习生时期一起熬过无数个黑夜的朋友最后回了老家开餐馆。

他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如果喜欢上对方怎么办。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王一博。一个合作对象,一个合同甲方,一个在自己婚礼上连一个真心笑容都吝啬给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可是此刻,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全是王一博站在厨房门口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战就是记住了——不是嫌弃,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意外的迟疑。

好像他没想到肖战会做饭,更没想到肖战会等他。

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矫情。

第二天一早,肖战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是林姐,语气急促:“战战,出事了。”

肖战瞬间清醒:“怎么了?”

“昨天有个娱乐号拍了你一个人在超市买酱油的照片,配文是‘豪门媳妇独自采购,疑似婚后生活冷清’。”林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意,“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今天早上,王一博的前经纪人——就是那个王曼妮——发了一条微博,说‘有些人的婚姻什么成分大家都清楚,演得再像也不是真的’。”

肖战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呢?”

“然后热搜第一了。”

肖战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自嘲的笑。他想起王一博那条“随心而动”的朋友圈签名,心想,这大概就是随心而动的代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被什么击中。

“我给他打个电话。”肖战说。

林姐犹豫了一下:“你们……还好吧?”

“好着呢,”肖战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合同还没捂热,不会违约的。”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肖战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王一博的手机号。他在微信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备注为“甲方乙方”的分组里找到了一个头像——绿色摩托。他点进去,犹豫了一秒,按下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什么事?”王一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醒。

肖战忽然想起来,昨晚他听到书房那边一直有动静,好像到凌晨两三点灯都没灭。他不知道王一博是在工作还是在熬夜打游戏,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通电话打得有些冒失。

“对不起,吵醒你了,”肖战放轻了声音,“热搜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看了。”王一博的声音清醒了很多,带着一种冷淡的镇定,“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照常出门就行,不要回应,不要发任何东西。”

“好。”肖战说。

停顿了一下,他听到王一博那边传来打字的声音,大概是在给团队下指令。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们是合作伙伴,不是爱人,不需要互相安慰,不需要说“别担心”,不需要在对方低谷时说一句“我在”。

所以他只是说:“那我挂了。”

“等等。”

肖战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王一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一样清冷,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昨天在超市买的酱油,是什么牌子的?”

肖战愣住,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

“酱油,你买的,”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什么牌子?”

肖战张了张嘴,如实回答:“海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嗯”,然后是一句让肖战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下次买李锦记,那个好吃。”

电话挂断了。

肖战拿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落了他满身,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烧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一分零八秒,他们说了比婚礼当天还多的话,而王一博在挂断电话前,居然讨论的是酱油的品牌。

肖战愣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无声地笑了。

他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