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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一博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东厢房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石院子里。他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腊梅的香气,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年糕甜味。

小年了。

他在肖公馆过了两个小年。头一年,肖战在院子里给他扎了一盏兔子灯,糊了红纸,点了蜡烛,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火光一跳一跳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第二年,肖战被老太爷派去外地收账,腊月二十三赶不回来,托人捎了一盒桂花糕,糕上压了一朵干梅花,用油纸仔细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似的。

第三年,他走了。

如今第四年,他又回来了。回来和离。

和离。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荒唐又可笑。没有婚书,没有六礼,连个正经的拜堂都没有,谈什么和离。不过是一纸文书,写明了“两家情愿,两不相欠”罢了。他在船上已经写好了,用他最好的一支狼毫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当年写离开的那封信一样。

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沿着抄手游廊往偏院走。三年没回来,路倒是没忘。拐过假山石,穿过月洞门,再走过一条窄窄的青砖小径,就到了。

偏院的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指尖忽然顿住了。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白,但系的方式他还认得——是肖战系的那种结,绕两圈,打个死结,再把绳头塞进去。三年前他走的那天夜里,门上还没有这根红绳。他走了以后,肖战来过。不止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干枯的手。树下多了一张石凳,石凳上放着一盆水仙,已经打了花苞,白瓣黄蕊,幽幽地散着清香。屋子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扑面而来,但桌椅床柜都擦得很干净,桌上甚至铺了一张新的桌布,蓝底白花,是苏绣的样式。

有人在替他打扫这间屋子。三天,五天,或者每天都来。

他没有细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解开围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通风。窗外正对着那棵槐树,树杈上挂着一盏破了的兔子灯,纸糊的兔耳朵塌了一半,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看了两秒,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连那个旧皮箱都留在这里了。皮箱还搁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他蹲下来打开,里面的曲谱还在,二胡还在,断了的弦没有人换。他摸了摸二胡的琴筒,竹制的筒身已经干裂了几道缝,蒙着的蟒皮也松了,拨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嗡声,像一声叹息。

他把二胡轻轻放回去,从怀里摸出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肖战回来。

他本以为要等很久。肖战如今是肖家商号的大掌柜,年关底下应酬多、账目多,多半要忙到天黑才回来。他甚至做好了等到深夜的准备,把石凳上的那盆水仙端进了屋里,摆在桌角,对着那封和离书,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等到天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很熟悉。沉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丈量过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年前他无数个深夜听这个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走到窗根底下,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在告诉他:我来了。

王一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桌角的水仙上,花苞还没开,裹得紧紧的,像攥着的拳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蹭着屋檐,沙沙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门外的人没进来,屋里的人没出去,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扇没关严的门。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门被缓缓推开了。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

肖战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长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微微发亮。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眉宇间多了些风霜气,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长高了。也瘦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肖战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地看着王一博。王一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

三年了。他们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肖战先开了口。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老太爷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在说梦话。”

王一博站起来,顺手把桌角的那盆水仙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浅黄色的宣纸,折成三折,正面朝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和离书。

肖战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目光从那三个字移到王一博脸上,声音平平的:“和离?”

“嗯。”

“你跟谁和离?”

“跟你。”

肖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短又淡,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散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踱进屋里。长衫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王一博闻到那股烟味,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以前不抽烟的。

肖战走到桌前,单手拿起那封和离书,展开,垂眼看了看。王一博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刻出来的。上头写了什么他不看也知道,无非是那些话——性情不合、自愿分离、各不相干、从此男婚男嫁各不相碍。文绉绉的,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什么时候写的?”肖战把纸折回去,放回桌上,用那盆水仙压住,动作不急不慢。

“来的船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三年没见,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和离?”肖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王一博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这个人天生就不太会笑,也不太会哭,高兴的时候顶多弯弯嘴角,难过的时候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肖战以前总说他是个闷葫芦,撬不开嘴,敲不开心,气得没办法了就去捏他的脸,把他捏得龇牙咧嘴才算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王一博反问,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扔在铁板上,“‘好久不见’?‘我想你了’?还是问你一句,大掌柜,这几年生意好不好?”

肖战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盯着王一博看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王一博没有退,笔直地站在原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肖战比他高半个头,垂眼看他时,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匝匝地罩下来。

“生意好不好?”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好得很。你呢?这几年在哪儿?做什么?吃了什么?瘦了没有?病了谁管你?下雨了有没有人给你收衣服?”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往外蹦,像是一直憋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王一博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这些问句,每一个都像针,扎在同一个地方,又酸又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你是来和离的。你想了三年才想明白的事,不能因为他问了几句就全盘崩了。

“你跟别人不一样。”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有尾音微微颤了一下,“你从来不问我这些。”

肖战顿住了。

“你以前只会说‘再等等’。等你想办法,等你接管商号,等你说了算。”王一博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浅色的瞳仁像两块透明的冰,“我等你,等了三年。然后呢?你说了算了,你拿着婚书去找老太爷了,然后呢?”

他没有说下去。

但肖战听懂了。然后王一博就走了。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在那些规矩、面子、宗族、人言可畏面前,肖战的“说了算”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他留下来,只会让肖战一次又一次地去跟老太爷顶,去跟族人吵,去跟那些指指戳戳的嘴脸较劲。最后肖战赢了又怎样?肖家的生意还要做,老太爷的脸面还要顾,那些族人的嘴可以捂住,但他们背后说的话、眼睛里藏的白眼,能捂得住吗?

他不想成为肖战的软肋。他从来都不想。

所以他走了。

肖战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撞在石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盏破了的兔子灯在风里晃了几晃,终于从树枝上脱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噗的一下,最后的红纸也散了。

肖战垂眼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兔子灯,又抬起眼看了看王一博。

“好。”他说。

王一博一愣。

“你说和离,就和离。”肖战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把手从王一博身侧收回去,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和离书我收了。但有几个东西,你签了才能走。”

王一博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肖战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砖小径越走越远,一直到完全听不见了。王一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冷。他把大衣拿过来披上,走到窗前,看见那盆水仙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歪了,他伸手把它扶正。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肖战回来了。

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红色封皮的簿子,烫金字的,上头写着“婚书”两个字。王一博认得这个,这就是三年前肖战拿去给老太爷看的那份婚书,上面写着肖战和王一博的名字,生辰八字,以及一些白头偕老之类的套话。

第二样,是一把钥匙。铜质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第三样,是一小截断了的琴弦。二胡弦,里面是钢丝,外面缠着银白色的细丝,断口处炸开了毛刺。

肖战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和那封和离书并排放在一起。他先指了指婚书:“你写了和离书,我也得写一份。但我不会写,怎么写你教教我。是不是得先写清楚,当初是谁在腊月的雪夜里跑到我的书房门口,冻得嘴唇发紫,跟我说‘我跟你走’?”

王一博的脸色变了。

“然后写,是谁在肖公馆住了三年,每天跟着先生学英文,学到半夜还在背单词,我让他早点睡,他说‘我怕来不及’。”肖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账目清单,“怕来不及什么,他没说。但我猜,他是怕来不及在我撑起来之前,把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能让别人闭嘴。”

“够了。”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哑。

“还没完。”肖战又指了指那把钥匙,“这间偏院的钥匙。你走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半个时辰,有时候坐一个时辰。过年的时候坐得更久,因为这间屋子冷,跟你手一样的冷,我要捂很久才能捂热。”

王一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那把钥匙,看着那根磨得起毛边的红绳,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最后是这个。”肖战拿起那截断了的琴弦,“你断了的这根二胡弦,我找了三个琴行,都说修不好,因为这种老弦已经不产了。后来我托人去天津找,找了半年才找到一轴一模一样的。弦就搁在你的皮箱旁边,你打开皮箱的时候没看见吗?”

王一博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蹲下去打开那个旧皮箱。曲谱底下,二胡的旁边,果然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崭新的琴弦。钢丝锃亮,银白色的细丝缠得密密匝匝,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冷的光。他根本就没翻到这一层,他看到断弦的二胡就合上了箱子。

他蹲在那里,手悬在皮箱上方,微微发抖。

肖战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王一博,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王一博,你说你等了我三年。那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也在等你。我等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回来。第一天,你没回来。第一个月,你没回来。第一年,你没回来。第三年,你还是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八度,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今天是第四年的小年。你回来了。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过年的,结果你是来跟我和离的。”

王一博慢慢站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永远是冰山雪原。他转过身,看着肖战。肖战的眼圈也红了,但和他一样,倔强地撑着,不肯落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红着眼眶对望。

像两头受了伤的困兽,明明疼得要命,却谁也不肯先低头。

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肖战,你知不知道,我走那天夜里,在渡口等了半个时辰?”

肖战的目光一颤。

“我等你来追我。”王一博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对自己说,如果他来了,我就不走了。哪怕回去跪祠堂、挨打、被所有人戳脊梁骨,我都不走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船家催了三遍。你没有来。”

肖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你不来也好。”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皮鞋,“你来了又能怎样呢?留下来了又能怎样呢?你能把我写进族谱吗?你能让老太爷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儿媳妇’吗?你能让那些族人不戳你的脊梁骨吗?”

“你不能。”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谁都不能。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肖战最疼的地方。

肖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你替我想好了,替我选了,替我把路都铺平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觉得这是在为我好?”

“难道不是吗?”王一博猛然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你告诉我,我留下来除了让你更难做,还有什么用?我帮你谈过一笔生意吗?我帮你挡过一句闲话吗?我在你那个家里除了吃闲饭、招人白眼,我做过一件有用的事吗?”

“有。”肖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王一博愣住了。

“有一件。”肖战的声音又落了下来,落得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自语,“你活着,就是最有用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仙花苞在阳光里微微绽开的声音。

王一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停摆了,只剩下肖战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响。

你活着,就是最有用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说“你别说了”,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想说一些伤人的、硬邦邦的话把肖战推开。可是所有的狠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肖战走近了一步。

“王一博,你听好了。”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干燥,轻轻地覆在王一博攥紧的拳头上,“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族谱的事,我在办。老太爷那边,我还在说。商号的股东、族里的长辈、外面那些闲人的嘴,我一个个去堵。你给我三年,你等了三年。那你再给我三年,我等你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都行。”

“但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了。”肖战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了王一博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的事,我自己扛。你的事,你也别一个人扛。和离书你收回去,我不签。你回来,我就不会让你再走了。”

王一博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他白皙的面颊,一路淌到下巴,最后滴落在肖战的手背上。

肖战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王一博脸上的泪痕。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王一博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偏院的老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跳来跳去。

水仙花苞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绽开了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