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
早晨七点十二分,肖战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来电显示是陈姐,他的经纪人。他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说了一声“喂”,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用一种“我知道你昨晚没睡好但我不会直接问”的语气说:“九点的通告,你八点得到片场化妆。今天有一场大戏,导演让你留足体力。”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回事?”
“刚醒。”
陈姐又沉默了。她带了他很多年,从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娱乐圈边缘打转的素人开始,一路到他站上万人演唱会的舞台,到他成为这个圈子里最受瞩目的名字之一。她见证过他所有的低谷和高光,也见证过他和王一博之间那段从地下走到更地下的感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肖战什么时候在说谎,只是大多数时候选择了不拆穿。
“战战。”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电话那头还有别的人在听,“今天上午那场戏,是角色跟恋人告别的戏。你如果有自己的情绪想用进去,可以,但别太过了。导演昨天跟我说你加了一句不在剧本上的词,他说很好,但让我提醒你,不要把两段人生搅在一起。”
肖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要把两段人生搅在一起。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在那场本该是与女主角分手的戏里,说出的那句“可是我好想他”,那个“他”的指向太过明确,任何一个知道他生活中还有另一个“他”存在的人,都能听出那不是角色的台词。导演说好,是因为导演不知道那个“他”是谁;陈姐提醒他,是因为她知道。
“我知道了。”肖战说。
“还有,”陈姐停顿了一下,“一博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句话像一枚针,不急不缓地扎进来。
“他问我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说你这几天没有怎么回他消息,问我你是不是在剧组遇到了什么事。”陈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我没有跟他说太多,只是说你拍戏强度很大,让他别多想。但战战,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听出来他在哭。”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没有多重,但每一个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给别人打电话说自己感情问题的人,你知道的。”陈姐说,“他会打给我,说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应该想一想,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是要干预你的私生活,但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继续这样下去,不用等狗仔拍到什么,你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搞砸。”
电话挂断之后,肖战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给王一博发一条消息。不是因为陈姐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那句“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叫我的吗”。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称呼是某一个很普通的晚上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长出来的,像一株不需要播种就会自己发芽的植物。那天他们在沙发上打游戏,王一博赢了,开心得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滚到他腿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他的手就很自然地落在王一博的头发上,然后那三个字就自己跑了出去——“狗崽崽”。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没有说“你干嘛这样叫我”,也没有说“好肉麻”,他只是把脸埋进了肖战的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再叫一次。”
肖战又叫了一次。然后王一博的耳朵更红了。
那个称呼后来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在公开场合不能说出口的时候,他会用别的方式替代——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或者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里飞快地捏一下王一博的手指。他知道王一博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开心一整天,像一个口袋里揣着糖果的小孩,谁都不知道他在甜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的呢?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王一博凑过来,小声地、试探地说了句“战哥,你很久没有叫我那个了”,他当时在看剧本,头都没抬,说了句“什么”,王一博等了几秒钟,说“没什么”,然后走开了。
他当时没有觉得那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少了一个称呼而已,他以为这就像感情的任何一个阶段一样,热恋期过去,那些黏腻的小动作就会自然而然地减少,这是正常的,是成熟的,是每一对情侣都会经历的过程。
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正常,那是预警。是交通信号灯从绿变黄的那几秒钟,如果你注意到了,踩下刹车,一切都还来得及。如果你没有注意到,直直地冲过去,等待你的就是碰撞。
肖战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对话框,看着昨晚那条消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叫我的吗?”——消息发送于凌晨两点零六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那句话读了很多遍,终于打出了一行。
“记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单薄了。记得什么呢?记得我是怎么叫你的?可是光记得有什么用,记得却不再叫,比忘记更残忍。他又补了一句。
“等我杀青了,去找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修补一面已经开裂的墙。墙上的裂缝不是今天才有的,它早就裂开了,只是他之前一直在假装看不见。现在他终于决定去补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手里的材料是否够用,也不确定补好了之后,墙还是不是原来那面墙。
消息发出去之后立刻变成了已读。对面的人显然一直拿着手机,也许是从昨晚就没有放下过。已读之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亮了起来,又灭掉,又亮起来,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反复地深呼吸。
最后发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好。我等你。”
三个字。和他发出去的“嗯”一样短,却是不一样的重量。“嗯”是一扇关上的门,“我等你”是一扇开着的窗——窗开着,但爬窗进来总归没有从门走进来那么理所当然。
肖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锁了屏,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他用冷水洗了脸,把那个在镜中看起来有些陌生的人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冷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八点十分,他到了片场。
化妆师看到他的脸就说:“哥,昨晚又没睡好吧?这个黑眼圈我用遮瑕得盖三层。”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很轻,粉扑在他眼下一寸一寸地按,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瓷器。
肖战闭着眼睛,让那些陌生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游走。化妆间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早餐,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叫人安心的白噪音。他在这片白噪音里短暂地放空了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感受,像一个进入休眠模式的机器。
但化妆师中途停下来接了个电话,那点白噪音忽然中断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王一博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了他的意识里——“好。我等你。”——这三个字的语气、音调、尾音上扬的弧度,他都能在脑海里精确地重放出来。他记得王一博说“好”的时候喜欢微微歪一下头,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一沉,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承诺过很多次。每一次肖战进组,他都会说“我等你杀青”。每一次肖战出差,他都会说“我等你回来”。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客套,而是他真实地在时间的另一头站着,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耐心地、安静地、笃定地等着。哪怕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哪怕那个人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等了你很久”。
他只是说“我等你”。
昨晚那通没接的电话,那些没有发出来的长消息,那个在楼下站了很久的身影,那句“我好像消化不动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他才第一次听到了那个“等”字背后的声音。不是甜蜜的等待,是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苦等。
肖战忽然睁开眼睛。
“哥,别动,我在画眼线——”
“抱歉。”
他又闭上了眼睛。但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凌晨两点的街头,雨已经停了,一个人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十三楼的窗户,灯灭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睡了,但他还是站着,站了很久,像是只要站在那盏灯灭掉的地方,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第一场戏在上午十点准时开拍。
今天是剧本里情感浓度最高的一场。角色与恋人正式分手,不是吵架,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告别。两个人坐在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公寓里,把钥匙放在桌上,把各自的东西分好,然后一个人站起来说“我走了”,另一个人说“好”。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所有该流的泪都在之前流完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在之前说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空旷的、巨大的、像雪原一样的寂静。
导演要的就是这种寂静。
肖战坐在道具组布置好的客厅沙发上,对面是与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房间里很安静,工作人员都退到了监视器后面,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开始说台词。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把最好的自己给他。后来我才发现,最好的自己是不够的。他需要的是我,是全部的我,是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是我每一个清醒的时刻。而我给不起。我不想承认我给不起,但我真的给不起。”
这一段他昨天晚上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烂熟于心。但说到“每一个清醒的时刻”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微微地晃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还在空气中颤抖。
导演没有喊停。
对面的女演员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也已经红了,但她在忍。剧本里写的是“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但最终收了回去”,她照做了,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犹豫不决的花。然后她说出了她的台词:“那你还爱我吗?”
剧本里肖战的角色应该回答:“我不知道。”
但肖战张了张嘴,停顿了很久。那个停顿比剧本上标记的要长得多,长到监视器后面的导演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导演没有喊卡,因为那个停顿是对的——一个真的被问到“你还爱我吗”的人,是不会立刻回答的。那个问题太重了,重到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自己的答案。
肖战在那几秒钟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闪过了便利贴上蓝色的字迹,闪过了那双浅灰色的拖鞋,闪过了那把有小狗图案的伞,闪过了凌晨两点楼下那个仰头的身影。所有画面最后都汇聚成一双眼睛,一双在某个雨夜里对他说“雨是甜的,你尝一口”的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爱。”
这不是剧本上的台词。剧本上写的是“我不知道”。
片场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对面的女演员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接上了——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她知道该如何应对对手的临场发挥。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但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碎,有一种终于得到了答案却又因此更加痛苦的矛盾。
“那就够了。”她说,也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卡!”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好,非常好!情绪太对了,这条过了!准备下一条!”
工作人员又开始忙碌起来,片场恢复了那种有序的喧闹。肖战还坐在沙发上,似乎还没有从角色的情绪里走出来。他的手指微微发凉,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刚才说“爱”的那一刻,他不是在替角色回答,他是在替自己回答。他甚至不确定镜头是否捕捉到了这一点,不确定导演看出来的“好”是不是因为他把真实的情感注入了进去。
但他不在乎了。
他站起来,走到休息区,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冰川融水,把身体里那些炽热的东西浇灭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屏幕。是一条微信,但不是王一博,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林助理发来的。林助理跟了王一博很多年,算是他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之一。消息内容很简单:
“战哥,一博今天飞北京,走之前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我在片场门口,方便出来拿一下吗?”
肖战看了这条消息两秒钟,放下水瓶,对助理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快步走向片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面。林助理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肖战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把纸袋递过来。
“他让我跟你说,”林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不用马上看,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肖战接过纸袋,纸袋不大,有点重,里面像是有个盒子之类的东西。“他走了?”肖战问。
“早上的飞机。”林助理说,“九点多的,这会儿应该已经起飞了。”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最后还是说了,“他昨晚很晚才回酒店,今天早上眼睛是肿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战哥,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开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肖战握着纸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助理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车。肖战站在那里,看着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片场大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淡棕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方形的盒子,外面似乎还裹了一层东西。
他没有当场拆开。他把纸袋拿回休息室,放在化妆台上,然后继续去拍下一场戏。
但整个下午,那个纸袋都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在拍戏的间隙,在换衣服的时候,在等灯光的空档里,他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地待在化妆台上的淡棕色纸袋,像看着一个等待被开启的秘密。
直到傍晚六点多,当天的戏份终于告一段落,他才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时间。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工作人员都去吃晚饭了。他坐在化妆台前,把纸袋拿过来,解开上面随意系着的结,从里面抽出了一个——
铁盒子。
但不是他抽屉里那个深蓝色的、印着猫咪图案的铁盒子。这个更大一些,银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和王一博以往用的那些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打开之前先去洗个手,你的手很珍贵,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也很珍贵。”
肖战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苦涩和温柔之间的、很微妙的表情。那个人总是这样,在正经的事情里夹带一点幼稚的小仪式,让你没办法太严肃地对待任何事,包括心碎。
他去洗了手,用纸巾仔细擦干,然后重新坐回化妆台前。银色铁盒的盖子有些紧,他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同台时的合照,两个人穿着剧组的服装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但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是他们在公众场合最大尺度的一次靠近——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合照了,不是因为关系变差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关系太好了,好到不敢再在镜头前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过于亲密”的影像。这张照片里,他在微笑,王一博也在微笑,但两个人都笑得不太自然,像是在刻意扮演一种礼貌的、得体的、可以被所有人接受的关系。
但那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肖战把这张照片拿起来,看到后面有一行字,是王一博的笔迹:“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站在很多人面前的那天。你的手一直在抖,我看到了。我本来想握一下你的手的,但没敢。”
他翻到第二张。是他们在片场的花絮照,两个人都穿着戏服,站在一棵树下对台词。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应该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拍的,后来发给他了。照片里他的表情很专注,皱着眉头在看剧本,而王一博没有在看剧本,他在看他。那种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说“他在看肖战”。
照片背面写着:“那天你在背台词,我在看你。你发现了之后问我为什么不好好背台词,我说我背完了。其实我没有背完,但我就是想看你。”
第三张。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某一次私下聚会,朋友拍的照片。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抵着肩膀,他的头微微偏向王一博那一侧,王一博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的瞬间,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是爱情。
背面写:“这张照片我没给任何人看过。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会想起那天的气温、你穿的衣服、你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之一。当然有之一,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幸福的那一天。”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背后都有字,每一行字都像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往一封信里填进自己所有的想念。有些照片的背面字写得很满,密密麻麻的,像有很多话要说,又怕没有机会再说;有些照片背面只写了一两句话,但那一两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一整页纸都要重。
肖战翻到倒数第二张。照片里是他的背影——他在片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的背影,穿着宽松的戏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他认识这个角度,这个角度意味着按下快门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你累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用手撑下巴,像一只困倦的猫。我喜欢看你工作时的样子,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不能站在旁边看,但我记住了你的每一个样子。开心的,生气的,累到不想说话的,睡醒之后头发乱糟糟的,吃到了好吃的东西眼睛会亮起来的——我都记住了。我怕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这些样子的时候,我会忘记。”
肖战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着那些圆珠笔留下的痕迹,有的地方用力很重,有的地方轻,像一个人的心跳,有起有落,有急有缓。
他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不是合照,不是偷拍照,不是什么特别的瞬间。那是一张拍立得,边框是白色的,画面有些泛白,像是保存得不够好被晒褪了色。照片里是一只手的特写——是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记得那枚戒指,那是王一博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是在一个路边的小店里看到的,银质的,很素,没有任何花纹。王一博当时说“这个很适合你”,他就戴上了,一戴就是两年多。
这枚戒指他现在就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安安静静地圈在无名指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没有前面那些照片背后的那么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用力过猛,钢笔的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在“爱”字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洞。
“我还是很爱你。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需要我的爱。”
肖战把这张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手心被边角硌出了红痕。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白得刺眼,空调的呜呜声单调地循环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张照片,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哭。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地、仔细地、不加任何修饰地看过那个人的脸了。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对,不是陌生号码,是昨晚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存的、王一博的旧号码。
“上飞机前我让小林把这个盒子给你了。你收到了吗?”
紧接着是第二条。
“收到的话不用告诉我。我就是想知道它有没有安全到你手里。你看到了就好。”
第三条在几秒钟后就到了。
“盒子里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你可能已经看到了。那是我送你的第一枚戒指,你还戴着它,我在你最近的照片里看到过。它还在你的手指上。这让我觉得,也许一切还不是太糟。”
第四条。
“也许还有机会。”
肖战把盒子里的照片重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回去,盖上盖子,把那张便利贴从盒盖上揭下来,贴在盒子正面的正中央。便利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平了,然后他拿着那个银色的铁盒,走回化妆台前,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面装着那些便利贴。现在旁边多了一个银色的,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终于重逢的兄弟。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还没保存的号码打下了一行字。
“戒指我没有摘过。一天都没有。包括我们吵架的时候,包括你不理我的时候,包括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发送。
已读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然后对方开始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又会像昨晚一样放弃。但这次没有——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短得不像是一个输入了那么久的人发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抱抱我。”
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经过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经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们。他走进片场外空旷的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远处有零星的几颗星子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他站在路灯下,拨出了那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但肖战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屏住呼吸等他说第一句话。
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说明对面的人也站在某个空旷的、有风的地方。
肖战张了张嘴。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想冲出来,但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出不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哑得多,也轻得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狗崽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沉默里只有风声,和两个人都刻意压着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呼吸。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潮湿的,沙哑的,像被大雨淋透之后又被风吹干,又被淋透。
“战哥。”
就两个字。
但肖战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