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之乱2
贺玄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岑瑄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急,不是震惊。是恐惧。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见贺玄明蹲在他身边。那张一向从容沉稳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只在狂风中快要失去巢穴的幼鹰。
“你……你怎么……“贺玄明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碰岑瑄的肩膀,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碰。他看见那柄短剑还插在岑瑄的左肩上,血把半边衣袖都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在他身下的落叶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别动……别动它……“贺玄明语无伦次地说,声音已经变了调,“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岑瑄看着他。
他看着贺玄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心疼,有不可置信,有某种非常深刻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那种情绪浓烈得让岑瑄觉得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因为他是敛容的影子。
不是因为他是岑靖的弟弟。
不是因为他是东宫的棋子。
而是因为他是岑瑄。
这个认知在岑瑄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了极细的涟漪。
“殿下……”岑瑄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没事……不深……”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他咬紧了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闭嘴!”贺玄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团成一团,按在了岑瑄的伤口周围,试图止血。他的手在抖——从未有过的剧烈的颤抖,连那件外袍都按不稳。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像是活物一样不肯停下。
“朱安——!!“贺玄明回头吼了一声。
朱安跑得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见岑瑄躺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唰地白了下来。他哆嗦着手从地上捡起岑瑄滑落的药箱,打开,翻出金创药和纱布,手忙脚乱地要往伤口上敷。
“我来,”贺玄明一把接过药箱,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冷静,但那冷静的底下是压不住的颤抖,“你去找太医。现在就去。”
朱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跪在落叶上,把岑瑄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在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岑瑄靠在贺玄明的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撞破什么东西冲出来。
“殿下,”岑瑄低声说,“你心跳好快。”
贺玄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岑瑄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睫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的、总是像深潭一样不起波澜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看着他,不是透过他看别的人。
贺玄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汹涌的,滚烫的,不可遏制的,他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别说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省点力气。太医马上就来。”
岑瑄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他闭上眼睛,把脸靠在了贺玄明的肩膀上。
肩膀上疼得厉害,后背也疼,浑身都在疼。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在岑府学医的那些年,他见过比这更疼的伤口——战场上回来的伤兵,骨头都露在外面的那种,都能忍住不吭声。
他只是累了。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的。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不是出于棋子的自觉,不是替太子挡刀是他的“本分”。
只是——他不想看见那个人受伤。
不想。仅此而已。
可“不想”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呢?
岑瑄没有答案。
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之后了。
那半个时辰里,贺玄明一步也没有离开。他抱着岑瑄跪在落叶上,膝盖硌在树根上,疼也不觉得疼,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岑瑄的脸。他的外袍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换,只是把岑瑄抱得更紧了一些。
太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看到伤口脸色就变了。
“好险,”老太医蹲下身检查了伤口,额头渗出了汗,“偏了一寸就是心脉,再偏两寸就是肺。这位公子……命大。”
贺玄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岑瑄的手腕上搭着——诊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招,也许是从岑瑄那里看来的,也许是本能——他需要确认岑瑄的心跳还在。
还在。跳得很弱,但还在。
太医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层层裹好。岑瑄在处理伤口的全过程中只闷哼了一声,其余时间咬着牙,一声不吭。太医做完这一切,站起来,叹了口气,对贺玄明说:“殿下,伤者需要静养,不宜移动。先抬回行宫吧。”
贺玄明点了点头,亲手把岑瑄横抱了起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穿过了林子,一路回到行宫。朱安和两个侍卫在后面跟着,没有人敢说话——太子脸上的表情太可怕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默的阴沉。
消息传得很快。
等贺玄明抱着岑瑄回到东厢偏院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
皇帝站在院子里,背着手,面色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贺玄明怀里的岑瑄身上——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左肩上厚厚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整个人缩在太子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皇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放下。”他说。
贺玄明没有放下。他把岑瑄抱进了屋,放在了床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皇帝。
父子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十七岁的太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连奏折上写错一个字都不会皱眉的人,此刻衣衫上全是血,手背上也是血,脸上一片苍白,眼底却烧着一种皇帝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焦灼。
“刺客呢?”皇帝问,声音很平。
“抓了一个,死了,“贺玄明说,声音沙哑,“还有没有同伙,正在查。”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严查。你身边既有这样的人,以后要更加小心”他说完,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岑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连贺玄明都没有捕捉到。
皇帝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看着他。“皇帝说。
贺玄明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岑瑄,还是在说自己。
夜深了。
行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东厢偏院里只剩下岑瑄房间里的那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岑瑄醒了。
伤口很疼,左肩像被人用火烧过一样,一动就扯得整条胳膊都麻了。太医给他开了止痛的药,他喝了两碗,现在药劲过去了,疼意又泛了上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贺玄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灯火照着他的侧脸,轮廓被光和影切割成明暗两面,好看的,也是疲惫的。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他至少一整天没有合过眼了。
岑瑄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在想一件事。白天在林子里,贺玄明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不是因为他是敛容,不是因为他是棋子,不是因为他有用。
而是因为他是岑瑄。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疼,只是酸酸的,痒痒的,像是春风吹过水面泛起的那种涟漪——不大,却久久散不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酸痒。他读过很多书,背过很多方子,知道人体每一根经脉的走向,知道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可没有一本书教过他,心里的这种感觉叫什么。
岑瑄闭上了眼睛,把脸转向了墙那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床边的人睁开了眼。
贺玄明看着岑瑄的侧脸——苍白,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很轻,像是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动物。
他想起白天岑瑄冲到他和刺客之间的那一瞬间。
那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甚至来不及喊出“不要”这两个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刺进了岑瑄的身体——看着血从他肩上涌出来,看着他倒在落叶上,看着他仰着脸,对着从树缝间漏下来的光,轻声说“殿下,你心跳好快”。
贺玄明的手指在床沿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怕过很多东西——怕父皇的猜忌,怕母妃的期望,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怕岑靖的信里写着的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字。但这些害怕加在一起,都不如今天那柄剑刺进岑瑄肩膀时那一瞬间的万分之一。
他想——如果那柄剑偏了两寸,如果岑瑄没有冲上来,如果那柄剑刺进的是他的胸口而不是岑瑄的肩膀——
他不敢再想下去。
贺玄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敛容的画像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他甚至记不清那幅画上女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是像春天的湖水一样碧绿,还是像秋天的枫叶一样火红。他只知道那幅画很重要,父皇很看重,所以他一直收着。
可现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画卷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而是岑瑄。
岑瑄在月光下仰头看桃树的样子。岑瑄在校场上被他从背后环住教拉弓的样子。岑瑄低头看书、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的样子。岑瑄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没事“的微笑的样子。
贺玄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海里推开,推到最远的角落里,用理智和冷静压下去——像从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那些画面推不回去。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次比一次汹涌,一次比一次清晰,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贺玄明睁开眼睛,看着岑瑄的侧脸。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岑瑄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醒,只是睡得不安稳。
“……你个傻子。”贺玄明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谁让你冲上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夜风穿过枯枝,干条在风中叮叮地响,像是苍梧山在低低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