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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暗流1

自那日太子说了“哥哥“二字后,两人之间的气氛确实松弛了不少。

但这种松弛,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某种微妙的“放松后的不安“。就好像两个人一直在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上走,突然那根弦松了半寸,脚下踩实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迈下一步。

岑瑄心里清楚,太子无意透露的善意和调皮是真的,但太子心里手里的算计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像一碗混了蜜的药——喝着甜,可你不该忘了它还是药。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推,转眼到了七月底。

东宫后院的那株老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白色的槐花从枝头垂下来,浓郁的花香混着七月的暑气,熏得人昏昏沉沉。阳光从密叶间漏下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打出一地碎金,热浪从石板上升起来,踩上去有些发烫。岑瑄午后没什么事,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翻了几页又放下,翻了几页又放下,最后干脆把书扣在膝盖上,仰头去看那树槐花。

花瓣被风吹落了几串,有一串飘到他的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那串花便跟着他的指尖一起落进了袖口的褶皱里,他懒得去捡。

朱安端着一盏茶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把茶放在岑瑄手边的小几上,朱安没有立刻走,而是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

“怎么了?“岑瑄偏过头看他。

“没什么,“朱安笑了笑,“就是觉得岑公子最近气色好了不少,比刚入宫那会儿,脸上有了血色了。“

岑瑄嗯了一声,没接话。气色好,大约是因为最近睡得安稳了些——贵妃那边的暗线暂时消停了,彩苓也被换走了,新来的小宫女是个老实木讷的丫头,叫春草,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连端碗都端不稳,更别说传什么消息了。

彩苓的离开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没有人通知,没有人交代,前一天她还在阆苑外面的廊下扫地,第二天那个位置上就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岑瑄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宫里人来人往是常事,但一个被安插了半年的人突然消失,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彩苓留下的那些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归档,封存。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够了。

“对了,“朱安像是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今天上午从宫外递进来的,说是岑靖公子的家书。殿下让人验过了,没有问题。“

岑瑄接过信,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瞬。

大哥的信。

这是岑靖离开京城后寄来的第二封信。第一封信是在他入宫后不久,只有短短一行字:遇事不明,先忍。那封信他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笔画——岑靖的字写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行军,不带半分犹豫。

而这一封,封口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火漆印,不是岑府的旧印,是一枚他没见过的图章,上面刻的是什么,他看不太清。

岑瑄把信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四行字:

夏日炎炎,账册有疑,随机应变,勿念。

字迹和从前一样刚硬,但笔画之间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岑瑄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笃定。

他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账册,对了!那天抄家的时候,从父亲嘴里无声的言语,是账本两个字,只是后面进宫后各种事情接踵而至,让他把这件事就淡忘了,岑靖今日的来信,把这个事情又从记忆深处给唤醒了。

岑瑄心里一阵愧疚,父兄都在遭受苦难,自己却在太子府这样的温柔乡渐渐放下了戒备和身上的职责,这在无形中给他好好又敲响了警钟。

夏日炎炎。这是在告诉他,岭南的天气虽热,日子还算安稳。账册有疑,是在告诉他,父亲留下了一些只有宫里能查到的东西,而自己就在太子身边,正是一个了解清楚的好机会。

岑瑄轻轻抿了抿嘴,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把信叠好,没有收进药盒的夹层——那层已经放不下了。他换了个地方,塞进了枕头底下的棉布里,和桃木簪子放在一起。

朱安站在一旁,没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观察了一下岑瑄的表情——看完信之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情绪没有太大波澜,只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蝉鸣从槐树顶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里发闷。岑瑄正要把信收起来,忽然听到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来——不是朱安的,朱安走路带风,脚步声轻且碎;这个脚步声稳而沉,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

贺玄明从月洞门里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窄袖骑装,袖口和领缘绣着极细的云水纹,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锦带,整个人素净利落。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背在身后,步伐不急不缓,走到廊下,在岑瑄对面站定。

“看完了?“他看了一眼岑瑄手里的信。

岑瑄把信叠好,塞进袖中,微微欠身:“殿下。“ 贺玄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岑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垂在枝头,被热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看了两眼,没说话。

“殿下找我有事?“岑瑄问。

贺玄明收回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说:“秋狩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岑瑄点了点头。朱安提过一嘴,说是今年的秋狩可能会在入秋后举行,具体日子还没定。

“今年的秋狩,我想让你跟。“贺玄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岑瑄微微一愣。秋狩是皇家围猎,随行的除了皇帝的亲卫和禁军之外,就是各府的勋贵子弟和宗室亲王——东宫伴读跟去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通常伴读只负责随行文书,不会真正上猎场。

“跟去可以,“岑瑄想了想,“但我不必上场。殿下知道,我骑射一般。“ “就是因为一般,才要练。“贺玄明转过身来,看着他,“秋狩不是摆设。父皇今年身体不太好,能在猎场上看到的、能亲自过眼的东西,比奏折上的字管用十倍。你若只会站在帐子里磨墨,父皇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你要是能骑马跟上队伍,能射中一两头猎物——哪怕只是最差的——父皇会记住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分:“宫里不缺会磨墨的人,缺的是能站出来的人。你大哥不在,你自己得争。“ 岑瑄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贺玄明不是在教他射箭,是在帮他铺路。秋狩是皇帝为数不多会亲临的场合,能在那样的地方露脸,比在御书房里请一百次平安脉都有用。而要露脸,就不能是个只会站着的陪衬。

“什么时候开始?“岑瑄问。

贺玄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弯度极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现在。“

“公子,“朱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月洞门口,笑嘻嘻地探进半个脑袋,“殿下前院校场都布置好了,弓也选好了,就等您了。“

岑瑄把信的事放下了,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贺玄明往校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