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熊
第四十二章 我就是熊
打完拳之后，小艾雪累得气喘吁吁。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头发炸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蒲公英球，两只兔子耳朵一左一右耷拉着，像两面打了败仗的白色小旗。她靠在艾克怀里，胸口起伏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喘气，像一只跑了太远的小猫。艾克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帮她顺气。
“休息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训练结束”的满意，“看会儿电视。”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全息屏幕亮了，开始播放节目。不是新闻，不是科研报告，不是能源核心的监测数据，是——《天线宝宝》。小艾雪的眼睛瞪大了。天线宝宝。她在地球上见过，小时候——不对，她在地球上执行任务的时候，在电视上瞥到过。圆圆的肚子，五颜六色的身体，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重复着简单的词语。她从来没认真看过，因为她那时候十岁，十岁的孩子觉得天线宝宝太幼稚了。现在她七个月，七个月的婴儿看天线宝宝刚好。
屏幕里，四个天线宝宝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太阳宝宝在天空中咯咯地笑。红色的拉拉、黄色的丁丁、绿色的迪西、紫色的小波，它们转着圈，挥着手，用那种缓慢的、清晰的、像在和婴儿说话的声音说：“你好——你好——”艾克举起小艾雪的小手，对着屏幕挥了挥。他的手握着她的小手腕，让她的手掌一张一合，像一朵在风中摇摆的小花。“你好。”他替她配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童稚，“天线宝宝你好，我是小雪团子。”小艾雪的脸红了。她想把手缩回来，但艾克握着她的手腕，她抽不动。她只能让他继续挥着自己的手，继续替自己配音，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真正的、什么都不懂的、会跟天线宝宝打招呼的小婴儿。她的内心在呐喊：艾克哥哥，你够了。天线宝宝是给一岁以下的婴儿看的。我虽然身体七个月，但我意识十八岁。我不想跟天线宝宝打招呼。我不想让你替我配音。我不想让门口那四个人看到我被你当成真正的婴儿。但她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咿呀”，只能脸红，只能让艾克挥着她的手，对着屏幕说“你好”。
屏幕里的画面变了。天线宝宝们排成一排，蹦蹦跳跳地唱着歌。然后画面切换了，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不是天线宝宝，是一个穿着棕色衣服的人。棕色的、毛茸茸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棕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圆圆的耳朵，脸上画着黑色的鼻子和胡须。那是一只熊。一只穿着棕色毛绒衣服的、人扮的熊。它从山坡后面探出头来，用粗粗的、憨憨的声音说：“我就是熊，我就是熊，棕色的衣服毛绒绒——”它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毛绒绒的肚子发出“噗噗”的闷响。它转了转圈，棕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只真正的、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会说话的大熊。
小艾雪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不想承认，但这只熊确实有点可爱。棕色的、毛茸茸的、笨笨的、拍着肚子说“我就是熊”的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就是熊，我就是熊，棕色的衣服毛绒绒——”
不是从屏幕里传来的，是从她的头顶传来的。艾克的声音。他低着头，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在替她配音。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婴儿般的、软软糯糯的童音。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是一种“你看我学得像不像”的、认真的、带着一丝坏笑的得意。
小艾雪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小小的、红扑扑的雕塑。他——他在干什么？他在模仿那只熊？他在替我配音？他在让我说“我就是熊”？她的内心在咆哮：我不是熊！我是小雪团子！我是你老婆！我不要当熊！不要穿棕色的毛绒衣服！不要拍着肚子说“我就是熊”！
但艾克没有停。他举起了她的小手，让她的小手拍在自己的肚子上——圆圆的小肚子，隔着兔子耳朵睡衣，软软的，鼓鼓的。他拍着她的手，让她的小手在自己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噗噗”的闷响。“我就是熊，我就是熊，棕色的衣服毛绒绒——”他继续替她配音，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有节奏，像一首快乐的、熊的进行曲。
冰柠檬第一个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她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笑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艾克——你——你让小雪说她是熊——哈哈哈哈——棕色的衣服毛绒绒——她穿的是蓝色的兔子睡衣——不是熊——是兔子——哈哈哈哈——”
杨阳靠在门框上，笑得整个人往下滑，滑到了地上，坐着，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着身后的地板，仰着头，嘴巴大张着，无声地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熊——小雪是熊——哈哈哈哈——七个月的熊——会打拳的熊——哈哈哈哈——”
丁凯乐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剧烈震动的洗衣机。他的笑声从手臂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毛绒绒——哈哈哈哈——棕色的衣服毛绒绒——她明明是蓝色的——兔子——蓝色的兔子——哈哈哈哈——”
多面体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笑到发烫。他看着艾克怀里的小艾雪——她的脸红得像草莓，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红灯，眼睛瞪着艾克，嘴巴嘟得老高，整张脸皱成了一颗愤怒的小草莓。她的两只小手被艾克握着，拍在自己的肚子上，“噗噗”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打一面小小的鼓。
小艾雪的内心在滴血。我是艾雪。我是快乐星球防御系统首席科学家的第一助手。我智商一百六。我会调能源核心，会写代码，会修同步信号模块。我不是熊。我不要拍着肚子说“我就是熊”。不要。不要。不要。
但她的小手还在拍着肚子，艾克还在替她配音，门口的几个人还在笑。她放弃了挣扎。她把脸从屏幕的方向转开，转到了另一边——那边是圆圆和团团。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床头柜上，穿着婚纱和西装，微笑着看着她。她的脸埋进了圆圆的怀里。圆圆的白纱裙被她压得皱皱的，粉色的蝴蝶结歪到了耳朵旁边。她把脸埋在圆圆的胸口，深深地、用力地、像要把自己藏进去一样地埋了进去。
圆圆微笑。圆圆知道妈妈不是熊。圆圆知道妈妈是害羞了。圆圆的婚纱被妈妈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不是难过的眼泪，是笑的、急的、羞的、无可奈何的眼泪。它不介意。它用自己柔软的、毛茸茸的身体，接住了妈妈所有的羞耻和委屈。
艾克看着小艾雪把脸埋在圆圆怀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伸出手，在圆圆的白纱裙上轻轻拍了拍——拍的不是圆圆，是小艾雪的后脑勺。她的头发炸成了蒲公英，摸起来软软的、刺刺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刺猬。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说错什么了吗”的假装无辜，“你不是熊吗？棕色的衣服毛绒绒——”
小艾雪从圆圆怀里抬起脸来。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张脸红得像一颗被揉搓过的草莓。她的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快要溢出杯沿的水珠。她看着艾克，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咿——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一种“你再欺负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最后的、小小的威胁。那个“咿呀”的意思是：艾克哥哥，你坏。你太坏了。你让我打拳，让我喝空气，让我叫老公，让我说我是熊。你坏。你坏透了。
艾克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瘪着的小嘴，看着那颗红红的、像小草莓一样的鼻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说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不是熊。你是小雪团子。草莓味的。我的。”
小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终于说了句人话”的、委屈的、但又被甜到的、又酸又涨又甜的眼泪。她把脸重新埋进圆圆的怀里，这次没有藏，只是靠着，让眼泪流在圆圆的白纱裙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圆圆微笑。圆圆的白纱裙被妈妈的眼泪洇湿了，被爸爸的手拍过了，被妈妈的额头压皱了。它很幸福。它是一只幸福的熊猫玩偶，因为它被需要着。
冰柠檬从地上站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小艾雪埋在圆圆怀里的样子。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在闪烁。
“小雪，”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你爸爸——不对，你老公——也不对，艾克——他就是这样的。爱逗你，爱捉弄你，爱看你脸红。但他也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知不知道？”
小艾雪从圆圆怀里抬起脸来，看着冰柠檬。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伸出手，在冰柠檬的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轻，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
“咿呀。”那个“咿呀”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冰柠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笑着擦掉，又笑了，又擦掉。
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小艾雪。她的脸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把圆圆搂在怀里，用圆圆的白纱裙擦着自己的眼泪，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在用最柔软的毛巾擦脸的小公主。
“小雪，”杨阳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但很认真，“你快点恢复吧。恢复了，我们一起欺负艾克。我帮你。”
小艾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着杨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一下。很用力，很确定，像一个小小的、庄严的约定。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艾克。艾克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她伸出手，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就像他平时刮她的鼻子一样。轻轻的，慢慢的，带着一种“你刮我，我也刮你”的小小公平。
艾克笑了。他把小艾雪从圆圆怀里捞出来，重新抱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圆圆被她挤在两个人中间，婚纱皱皱的，蝴蝶结歪歪的，但它在微笑。
“等你恢复，”艾克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我让你刮个够。”
小艾雪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她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啪”地拍了一下。
“咿呀。”那个“咿呀”的意思是：不用等恢复。现在就要。
艾克笑了。笑得胸口微微震动，震得小艾雪的脸贴着他的皮肤跟着一起震动。她的手在他衣领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七个月大的、会打拳的、会说“我就是熊”的、会刮他鼻子的小雪团子。他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