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秒
第二十二天。
王一博决定给那盆绿萝换个盆。
办公室的绿萝已经蔫了很久了,叶子黄了大半,仅剩的几片绿叶也耷拉着脑袋,看起来随时可能驾鹤西去。
王一博在网上买了一个新的陶瓷花盆——浅灰色的,磨砂质感,不大不小,放在办公桌上不会占太多地方。还买了一袋营养土和一小瓶植物营养液。
东西到的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顾魏两个人。高浠去门诊了,张伟被叫去急诊帮忙,其他实习生跟着别的医生去查房了。
王一博从柜子里拿出新花盆和营养土,开始给绿萝换盆。
他先把绿萝从旧盆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根部的土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轻轻抖掉旧土,把枯黄的叶子摘掉,然后在新盆里铺上一层土,把绿萝放进去,填土,按压,浇透水。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顾魏一开始在看病历,后来目光不知不觉地移到了他手上。
“你在干什么?”他问。
“换盆。”王一博头都没抬,用手指轻轻按压盆土表面,“这盆绿萝快死了。我查了一下,主要是因为土不行了,营养跟不上,而且盆太小,根都挤在一起了。”
“这盆绿萝不是我买的。”顾魏说,“是上一任主任留下来的,好几年了。”
“那更应该换了。”王一博把营养液滴了几滴在水里,浇在盆土上,
“您想啊,它在这个小破盆里待了好几年,没人给它换土,没人给它施肥,能活着就不错了。叶子黄了也不是它的错,是环境不行。”
顾魏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说绿萝,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顾魏的目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顾魏的琥珀色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顾魏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王一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真,没有设计,没有计算:“我在说绿萝,顾医生。不过如果您觉得它像个比喻,那也挺好的。”
他站起来,把换好盆的绿萝放在顾魏办公桌的左上角,和那个保温杯并排。
阳光落在浅灰色的花盆上,落在绿萝那几片终于喝饱了水的绿叶上,落在顾魏摊开的病历本上。
办公室安静而明亮。
顾魏低下头,继续看病历。但他的嘴角,在那个阳光照得到的角度,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十四天。
王一博在系统里发现了一条隐藏信息。
那天夜里他在出租屋里翻看系统日志,无意间点进了一个叫“目标人物情感映射”的子菜单。里面只有一行字,橙色高亮:
目标人物的情感反应强度与宿主的情感真诚度呈正相关。任何带有表演性质的行为将降低好感度增长的斜率系数。
王一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目标人物的潜意识能够辨识宿主行为的动机是否纯粹。如果宿主的行为带有强烈的任务目的性或表演性质,好感度的增长速度将大幅下降。反之,如果宿主的行为源自真实的情感,好感度的增长速度将提升。”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根据宿主的心理评估数据,您对目标人物的情感真实度评分是99.3分。这是本系统三千四百次筛选中见到的最高值。”
“那3分扣在哪了?”
“0.7分的扣分项是:您在现实中从未对目标人物表露过真实情感。长期压抑导致了微量的情感表达障碍。”
王一博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想起那些深夜编辑了又删除的消息,那些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的话,那些在片场偷偷看一眼就迅速移开的目光。
他把喜欢藏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相信“我只是把他当朋友”了。
“系统,”他轻声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想藏了。”
“已记录。建议宿主保持当前情感表达模式。”
那天晚上,王一博破天荒地没有研究剧本,没有分析剧情节点,没有贴新的便签。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翻看他在现实世界里存的那些照片——大部分是和肖战的合照,还有一些是他偷拍的。
开机密码没有变,加密相册的密码也没有变。虽然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查看他的手机,虽然这些照片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要看。
有一张照片是肖战在片场睡着了,靠在折叠椅上,剧本盖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王一博当时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好久,然后悄悄拿出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他当时想的是:他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想的是: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知道,我觉得你睡着的样子好看。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那盆绿萝在顾魏的办公桌上,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新的叶子从根部冒出来,嫩绿色的,小得像米粒。旧叶子的黄色褪了一些,叶面开始有了光泽。
每天早上王一博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绿萝,用手指戳一戳盆土,感受干湿程度。
顾魏注意到他在做这件事。第一天,没说什么。第二天,没说什么。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这盆花?”
“嗯。”王一博蹲在办公桌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土,“它在长新叶子了,您看见了吗?”
顾魏绕过办公桌,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两片嫩绿色的新叶,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地从土里钻了出来。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光泽,像刚从梦里醒来。
“看见了。”顾魏说。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王一博能闻到顾魏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的香水味,是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空气。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
“顾医生,”他的声音很轻,“您看,它活过来了。”
顾魏的目光从新叶上移到他的侧脸上。
逆光中,实习医生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只是在看一盆绿萝。
“嗯。”顾魏说。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杯热可可——这几天他已经开始喝了,不再只是握在手里——喝了一口。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王一博没有看他在写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顾魏打开笔记本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开始工作”的认真,而是某种更私密的、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座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房间时的表情——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沉重。
第二十六天。
王一博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偶遇”顾魏。
说是偶遇,其实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顾魏常去的那家健身房的位置、营业时间,以及顾魏通常会在哪几台器械上锻炼。然后他去那家健身房办了一张卡。
晚上八点多,健身房人不算多。
王一博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帽衫的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正在做引体向上,背部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橡胶地面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顾魏。
王一博没有停下来,继续做引体向上。他不能表现得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王一博?”顾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王一博从单杠上下来,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顾医生?您也在这儿练?”
顾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年轻了好几岁。
他的手臂露在外面,肌肉线条匀称流畅,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长期坚持锻炼才有的那种结实。
“我在这家练了两年了。”顾魏说,目光在王一博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你刚来?”
“今天第一次。”王一博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没想到能碰见您。”
这不是假话。虽然他知道顾魏会来,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位置,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碰上,确实有运气的成分。
顾魏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旁边的卧推架前,开始做热身。
健身房里的音乐很吵,是那种电子舞曲,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中间隔了三四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说话。
但王一博注意到,顾魏在做组间休息的时候,偶尔会朝他这边看一眼。不是那种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像是目光自己会跑过去的那种看。
他自己也一样。
做第三组引体向上的时候,他从单杠上下来,发现顾魏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顾魏迅速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王一博弯起嘴角,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然后走向顾魏。
“顾医生,帮我看一下动作?”他指了指旁边的龙门架,“我想练一下背阔肌,但不知道发力对不对。”
顾魏看着他,顿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
他走到王一博身后,离他很近,近到王一博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
顾魏伸出手,手指按在王一博的肩胛骨上,声音低而清晰:“往下收,肩胛骨向中间夹。对,就是这里。下拉的时候用背发力,不要用手臂拽。”
那只手按在他背上的触感,通过皮肤、肌肉、骨骼,一路传到了心脏。王一博的呼吸乱了一瞬,但他稳住了,按照顾魏说的调整了动作,做了一个标准的坐姿下拉。
“不错。”顾魏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那个“不错”很平淡,但王一博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老师夸学生的“不错”,是——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健身房门口分别。顾魏的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王一博的电动车停在旁边的电动车棚里。
“顾医生,”王一博推着电动车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见。”
顾魏已经打开车门,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王一博骑着电动车走了。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魏还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博远去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画成一个安静的、长长的轮廓。
王一博转回头,骑着车,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笑了一下。
很小,但很真。
“系统,好感度?”
“当前目标人物好感度:34/100。”
“涨了六点。健身房这次值了。”
“本次非工作场合的偶然接触显著提升了目标人物对您的亲近感。目标人物在分别后驻足观看的时间为4.7秒,超过了日常社交礼貌的范畴。这是好感度跨越式增长的前兆。”
王一博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锁好,走上楼。出租屋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台阶。
他一层一层地走上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魏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画面。
4.7秒。
他想,如果他没有回头,他不会知道那4.7秒的存在。
但他回头了。
所以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