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夜
凌晨一点,酒店二十三层的走廊静得像深海。
肖战刷开房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剩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松了松领口,从冰箱里取出冰水,仰头灌下半瓶。
今天拍了十四小时。从清晨的图书馆对峙,到黄昏的天台追捕,再到深夜的审讯室交锋。李导像着了魔,一场戏反复打磨,直到所有演员都精疲力竭。
最折磨的是那场审讯室戏。
林深审问陈夜,但问着问着,审讯者和被审讯者的界限开始模糊。陈夜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林深,抛出一个个反问,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对方精心构建的盔甲。
“你抓我,是因为我犯了法,还是因为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
“你相信正义,还是只相信规则的舒适?”
“林深,你活着的这三十年,有多少分钟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剧本上只有三个问题。但王一博即兴加了七个。每一个都精准地刺向林深——也刺向肖战——最脆弱的地方。
肖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有一瞬间,他出戏了。他看着王一博,脑子里想的不是林深对陈夜,是肖战对王一博: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看穿我?你为什么敢问这些问题?
“卡!过了!”李导兴奋地喊,“一博,那几个问题加得太好了!战战,你最后那个表情——困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完美!”
肖战当时只是笑笑,说谢谢导演。
但恐惧是真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肖战走过去,是林薇的语音留言:“战战,李导刚联系我,说今晚那场审讯戏要补几个特写镜头,明天一早。还有,王一博团队提议今晚对一下明天那场重头戏——林深醉酒向陈夜吐露秘密。你要觉得累就推了,我去说。”
肖战回复:“不用推。在哪里对?”
“王一博的房间,2317。李导安排的,说希望你们私下找找状态,明天要拍出‘微醺的真实感’。”
“知道了。”
肖战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该洗个澡,睡四小时,然后去片场。但他没动,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深醉酒的那场戏。
剧本上写:林深在破案庆功宴上喝多了,误入陈夜的住所,在意识模糊中说出了童年目睹父亲受贿的秘密。那是林深一切行为的根源——他用绝对的正义感,来对抗内心对父亲堕落的恐惧。
这场戏很难。醉态容易演成浮夸,情感容易流于煽情。李导说要“微醺的真实感”,意思是不能太醉,但要卸下防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方便过来吗?——王一博”
肖战盯着那行字,三秒后回复:
“十分钟后。”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没戴眼镜,头发随意抓了抓。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也疲惫几分。
他拿起剧本,走出房间。
2317在走廊尽头。肖战抬手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王一博站在门口,同样穿着休闲——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赤脚。他看起来比肖战精神些,但眼下的淡青色出卖了他的疲惫。
“进来。”他侧身。
套房的格局和肖战那间一样,但王一博的房间异常整洁。沙发上没有乱扔的衣服,茶几上只有剧本、一支笔、一个玻璃杯。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薰味道,还有一丝……酒精味。
“你喝酒了?”肖战问。
“一点。”王一博关上门,走向小吧台,“导演说要找微醺的状态。红酒,可以吗?”
肖战看着吧台上那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两个干净的红酒杯。“你计划好的?”
“李导说希望我们私下对戏。”王一博倒酒,动作熟练,“我觉得他是想让我们真的喝点,省得明天在片场ng二十次。”
他把一杯酒递给肖战。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像凝固的血。
肖战接过,没喝:“你不怕我酒量差,真醉了?”
“你会控制。”王一博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吧台边,“你永远在控制。”
这话听起来不像赞美。肖战没反驳,只是抿了一口酒。醇厚,微涩,带着果香。是好酒。
“坐。”王一博走向沙发。
两人在长沙发的两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茶几上摊开着剧本,那一页用荧光笔标得密密麻麻。
“从哪开始?”肖战问。
“从头。”王一博放下酒杯,拿起剧本,但没看,而是看着肖战,“不过对词前,我有个问题。”
“问。”
“你父亲是警察吗?”
肖战愣住:“什么?”
“林深的父亲是警察,受贿,这件事成了林深一生的阴影。”王一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你呢?你演戏这么追求完美,控制一切,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吗?某个你尊敬的人,做了让你失望的事?”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肖战握紧了酒杯。他想说,这不关你的事。想说,我们在对戏,不是在心理咨询。但红酒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某种防线在松动。
“我父亲是教师。”他听见自己说,“很严格,很传统。我小时候学画画,他撕了我的画,说没用。我考上设计学院,他说戏子误国。我们很多年没说话了。”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像从胸口硬扯出来的。这些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连林薇都不知道全部。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怜悯,只有专注的倾听。
“所以我演戏,一开始是为了证明他错了。”肖战继续,声音有点哑,“后来是为了证明我能做到完美。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带来一种奇异的释放感。
“该你了。”他说,看向王一博,“你为什么接陈夜这个角色?”
王一博也喝了一口酒。他喝得很慢,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
“因为陈夜不在乎。”他说,“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对错。他只在乎真实。而我……”他顿了顿,“我在乎得太多了。”
“你在乎什么?”
“在乎跳得够不够好,在乎赛车能不能赢,在乎演得真不真。”王一博自嘲地笑了下,“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很累。”
肖战没想过会从王一博嘴里听到“很累”这两个字。这个人总是表现得刀枪不入,像一座冰山,只露出尖锐的顶端。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肖战问。
“因为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王一博又倒了两杯酒,“跳舞,赛车,演戏——这些都是有明确规则的事。跳得好就是好,赢就是赢,演得真就是真。简单。”
“但生活不简单。”
“所以我才躲在这些事后面。”王一博把酒杯推给肖战,“像你躲在完美后面一样。”
这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肖战胸口。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有点苦涩:“所以我们是一类人。”
“也许。”王一博举起酒杯,“敬同类。”
杯子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都喝了半杯。
酒精开始起作用了。肖战感到脸颊发热,身体放松下来。他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被你吓到了。审讯室那些问题……”
“哪些是真的想问你的?”王一博问。
肖战侧头看他。王一博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眼神因为酒精而蒙上一层雾气,但依然清澈。
“全部。”肖战诚实地说,“每一个问题,我都想问自己。”
“那答案呢?”
“没有答案。”肖战闭上眼睛,“我活了三十年,好像一直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导演的,粉丝的,媒体的,经纪人的。我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
沉默。然后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王一博坐近了些。不是贴着的距离,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肖战。”王一博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演林深的时候,在想什么?”
肖战睁开眼。王一博的脸就在三十厘米外,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在想陈夜什么时候不装了。”他说,然后笑了,“我知道,你在演陈夜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膝盖,三下一组。为什么?”
王一博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看穿了什么秘密。“数拍子。跳舞的习惯。”
“数什么拍子?”
“你的呼吸。”王一博说,“你紧张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变快。我在数那个节奏。”
肖战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在紧张,呼吸确实变浅了。
“你为什么数?”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因为想知道,”王一博也放轻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演的。”
“现在呢?”肖战问,“我是真的还是演的?”
王一博看了他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七分真,三分演。你的眼睛是真的,但嘴角的弧度是演的。你在笑,但不是因为开心。”
肖战摸了下自己的嘴角。他在笑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现在呢?”他又问,让笑容消失。
王一博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九分真。但那一分演在……你在等我继续分析你。你在享受被看穿。”
肖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被说中了。
“那你呢?”他反问,“你现在是王一博,还是陈夜?”
“都是。”王一博说,“陈夜是我的一部分。那个不在乎的部分。”
“那在乎的部分呢?”
“在看着你。”王一博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肖战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抬手,用食指很轻地碰了下肖战的耳垂,“你恐高的时候摸这里。紧张的时候也会。现在就在摸。”
肖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捻耳垂。他放下手,但耳垂上那一点触感还在,像被烫了一下。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他说,声音有点不稳。
“因为值得观察。”王一博收回手,端起酒杯,“你是个谜,肖战。完美的外壳,但底下全是裂缝。我想知道裂缝里有什么。”
“那你看到了什么?”
“光。”王一博说,喝掉最后一口酒,“很微弱,但确实有光。”
肖战觉得眼眶发热。他赶紧也喝酒,掩饰情绪。但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T恤上,在胸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该死。”他低声说,用纸巾擦。
王一博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冷淡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和温暖的笑。
“你醉了。”他说。
“你也是。”肖战反驳,但语气里没有力气。
“也许。”王一博站起来,有点摇晃。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这场戏,我们明天能拍好吗?”
肖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像两个在深海上漂浮的人,看着远方的灯塔。
“能。”肖战说,“因为现在我知道了,林深对陈夜吐露秘密,不是因为他醉了,是因为他累了。累到装不下去了。”
王一博转头看他。因为距离太近,肖战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和自己的一样。
“那你呢?”王一博问,“你什么时候会累到装不下去?”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危险而诱人。
“也许现在就是。”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抬手,轻轻碰了下王一博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在闪电疤痕的地方。
“这里,真的不疼了吗?”
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只是看着肖战的手,那只手停在他胸前,像在感受心跳。
“有时候会。”他低声说,“但习惯了。”
“习惯不好。”肖战说,收回手,“疼的时候,应该说出来。”
“那你呢?”王一博反问,“你恐高的时候,说出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肖战搜索着词汇,“因为疼可以忍,但恐惧……恐惧显得软弱。”
王一博摇摇头:“恐惧不软弱。不承认恐惧才软弱。”
肖战想说,你说得轻松,你是王一博,你可以不在乎。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王一博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在乎的东西藏得更深。
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稀疏。天快亮了。
“我们该睡了。”王一博说,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
“嗯。”肖战转身,但脚下绊了一下。王一博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
肖战站稳,但王一博的手没松开。两人在晨光熹微的窗前站着,手臂相触,呼吸交融。
“王老师。”肖战忽然说,“如果林深和陈夜不是虚构的,如果他们真的存在,你觉得他们会成为朋友吗?”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不会。但他们不需要成为朋友。有些关系,比朋友更深,也比朋友更危险。”
“比如?”
“比如镜子。”王一博松开手,退后半步,“你看镜中的自己,不需要喜欢他,但你得承认,他是你。”
肖战点头。他懂了。
“明天见,肖老师。”王一博走向门口,为他开门。
“明天见。”
肖战走出房间,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回头。王一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一博。”肖战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肖战说,“为今晚的一切。”
王一博点了下头,关上门。
肖战走回自己房间,刷卡,进门。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酒精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王一博站在窗前的侧影,和他那句“有些关系,比朋友更深,也比朋友更危险”。
还有他碰到他耳垂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像电流。
像某种觉醒。
肖战在彻底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那场戏,他可能会真的醉。
不是酒醉。
是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