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也做不了
“你什么也做不了,”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沈砚清。”
“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方向。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间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那么细,那么凉,像是一根枯枝,随时都会被折断。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冲出教室,跑下楼梯,穿过院子,推开孤儿院的铁门。
马路上已经看不到林知意的身影了。
只有一辆出租车正从巷口驶出,拐上主街,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沈砚清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陈松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听到陈松的声音有些异样:
“沈总,林小姐的诊断结果……我拿到了。”
沈砚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说。”
电话那头的陈松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砚清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陈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清手里的手机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沈砚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他只记得陈松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他的骨头里,像刀子一样反复地刮。
“林小姐的诊断结果是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偏晚。医生说她之前的人工流产手术对子宫造成了损伤,术后又没有充分休养,病灶一直在无声无息地发展。等到她因为持续腹痛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她现在正在接受化疗,但效果不太理想。主治医生说,她的身体对药物的反应比预期的要差,可能是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身体透支导致免疫力下降。后续的治疗方案还在调整中,但医生……医生的原话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总?沈总您在听吗?”
沈砚清坐在床边,手机滑落在脚边,屏幕碎了,陈松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
窗外下起了雨。今年的冬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叹息。
他想起林知意说“我的病,不会好了”时的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陈述。
她是用了多长的时间,才把这件事消化成这个样子的?
她是独自一个人拿到诊断结果的,还是有人陪着她?
她拿到那张报告单的时候,有没有哭?
她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小院子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她有没有想过给他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没事的,会好的”?
还是她已经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
因为在她最需要他的每一次,他都不在。
每一次。
沈砚清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她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承受一切时那样。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了林知意住的巷子里。
他没有去敲门,而是站在巷口,看着她家门口的方向。
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身上的驼色风衣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透过衣服钻进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上七点一直站到中午。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蒙蒙细雨,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碎的冰屑。
那扇木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林知意,是顾深。
顾深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似乎是准备出门。他走了几步,看到了站在巷口的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男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
顾深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审视。他没有避开,反而径直朝沈砚清走了过来。
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浑身湿透的沈砚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砚清?”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是我。”沈砚清的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是顾深。”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深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沉稳地落在沈砚清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个久闻其名但从未谋面的人。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顾深问。
“从早上开始。”
顾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沈砚清被雨水浸透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你这样会生病的。”
“我不在乎。”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清意外的话。
“她在睡觉,你不要在这里等了。她今天状态不好,不能见你。”
沈砚清的眼睫猛地一颤:“她怎么了?”
顾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不是敌意,不是排斥,更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对命运妥协之后的疲惫。
“她昨天从孤儿院回来以后就不舒服,晚上开始发高烧,折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巷子深处那个还在沉睡的人。
“主治医生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情绪波动,你如果真的是为她好,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刺激她。”
沈砚清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他想起昨天在孤儿院里,他逼问她病情时的场景。她的脸那么白,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他在刺激她。
他口口声声说担心她、想见她、想陪在她身边,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
“我只是想看看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一眼。”
“她不想见你。”顾深的话很直接,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你知道她说你什么吗?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看到你就会让她想起,自己以前有多傻。”
沈砚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看到了就会想起自己以前有多傻。
她没有恨他。
她恨的是那个曾经那样卑微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他的自己。
“我想帮她。”沈砚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生病了,她需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我可以——”
“你已经帮不了她了。”顾深打断了他,“你知道她为什么搬到这个小镇上来吗?因为她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最后的日子。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病情,不想让任何人同情她,更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愧疚。”
顾深走近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尤其是你的愧疚。”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恨你吗?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她花了三年时间爱你,又花了三年时间忘记你,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恨你了。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活着。哪怕多活一天,多看一眼早上的太阳,多听一次镇上的孩子们叫她‘小意姐姐’。”
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你,沈砚清,你连这个都要剥夺吗?”
沈砚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拎着保温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追上去。
他也没有离开。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扇木门前。门板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很深,像是凝固了的血迹。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了木门上,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理和潮湿的凉意。
他知道她就在门后。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隔着一扇窗户,隔着一堵墙,她在某个房间里沉沉地睡着,发着高烧,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能敲门。
他怕吵醒她。
他怕她醒来以后看到窗外他的影子,又要承受一次情绪的波动。
他怕自己成为加速她病情恶化的那个原因。
他已经害了她那么多次,不能再多一次了。
沈砚清把额头抵在木门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