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点燥热，把高二（3）班的教室吹得满满当当。

谢辞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干透的汗珠。他单手撑着桌沿，长腿一迈跨进座位，刚想趴下补个觉，余光却瞥见旁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往外掏书，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折得一丝不苟，侧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谢辞的动作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在巷子里回荡的那句“改天约个正经的”突然像回旋镖一样扎了回来。

楚叙。

他的死对头。

那个抢了他小弟冰淇淋、还数了他作业本上三十八个小人的楚叙。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旁边，成了他的——同桌。

谢辞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椅子坐下，动静大得把前排正在背单词的女生吓得一哆嗦。楚叙被这动静惊动，侧过头，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对上谢辞震惊又憋屈的脸，愣了一秒，随即眼底漫上一层玩味。

“早啊，同桌。”楚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开学特有的清爽，听在谢辞耳朵里却像是一种挑衅。

谢辞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早什么早？楚大少爷，这世界也太小了吧？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也很意外。”楚叙合上课本，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昨天还在公园约架，今天就在教室‘约会’。看来咱们确实挺有缘分。”

“约什么会！你少在那儿恶心我。”谢辞抓起桌上的英语书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吼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昨天跑得快，今天就追到教室里来了？”

楚叙挑眉，一脸无辜：“谢辞，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座位表是班主任老刘排的，我要是有那本事，我就把你排到垃圾桶旁边去了。”

谢辞被他噎了一下，刚想反驳，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班主任老刘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全班，最后精准地落在后排两个正在“咬耳朵”的身影上。

“后面那两个！尤其是那个把校服穿成风衣的谢辞，还有那个笑得一脸假正经的楚叙，起立！”

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谢辞心里暗骂一声倒霉，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旁边的楚叙倒是配合，起身时还顺手帮谢辞把掉在地上的笔捡了起来。

“开学第一课，咱们不讲课，先搞个自我介绍，顺便收收心。”老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既然你们俩坐得这么近，看起来关系也不错，那就一起上来做个双人介绍吧。”

“双人介绍？”谢辞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楚叙倒是淡定，轻轻推了谢辞一把：“走吧，谢哥，别给咱们‘公园组’丢人。”

两人磨磨蹭蹭地挪到讲台上。谢辞双手插兜，一脸“生人勿近”的酷盖表情；楚叙则站得笔直，嘴角挂着标准的优等生微笑。

“大家好，我是楚叙。”楚叙先开口，声音清朗，“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至于我的同桌谢辞……”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辞，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是个很有个性的人，虽然看起来凶了点，但其实内心很柔软，比如他很喜欢在作业本上画可爱的小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谢辞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一把抢过话筒，咬牙切齿地瞪着楚叙：“楚叙，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老刘在台下敲了敲黑板，“谢辞，好好介绍！”

谢辞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对着台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家好，我是谢辞。楚叙刚才全是胡说八道，大家千万别信。另外，如果有谁想去公园喂蚊子或者被警车追，可以来找我，我带路。”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阿强和小辉坐在第一排，笑得直拍桌子。阿强一边笑一边冲台上竖大拇指，小辉则是一脸“我就知道这俩大佬有情况”的姨母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谢辞像逃难一样冲回座位，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转头就瞪着楚叙：“你故意的吧？作业本那事儿你也拿出来说？”

楚叙慢悠悠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冰镇汽水，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分界线上：“消消气，同桌。这叫‘不打不相识’，我这是在帮你拉近和同学的关系。”

“谁跟你不打不相识，我跟你那是血海深仇。”谢辞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瓶汽水上瞟。

“喏，请你喝的。”楚叙把汽水往他那边推了推，“算是昨天抢冰淇淋的赔礼，也是今天‘出卖’你的封口费。”

谢辞哼了一声，伸手拿过汽水，“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头的燥热。他瞥了一眼楚叙，发现对方正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喝水啊？”谢辞没好气地瞪回去。

“没见过喝汽水还能喝出杀气来的。”楚叙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翻开课本，“不过，谢辞，咱们这同桌关系看来是躲不掉了。以后在学校，咱们是继续约架，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和平共处，偶尔互相掩护一下？”楚叙转过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谢辞的影子，“毕竟，要是被老刘发现咱们昨天在公园干的好事，咱俩都得去办公室喝茶。”

谢辞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把腿往过道里一伸，摆出一副大爷的架势：“行啊，楚大少爷。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和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再敢动我的作业本，或者抢我小弟的零食……”

“怎么样？”

“我就把你画成第三十九个小人，贴在公告栏上。”

楚叙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抖：“行，那我以后不仅不抢，还负责给你买。不过……”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谢辞耳边，“那个第三十九个小人，能不能画得帅一点？”

谢辞耳根一热，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楚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做梦！”他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却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辞看着那些光斑，突然觉得，这个高二，好像也不会太无聊了。

只是，当老刘再次走进教室，宣布下周要开始军训，并且要两人一组互相整理仪容时，谢辞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楚叙，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同桌，”楚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看来咱们得提前练习一下默契了。”

谢辞翻了个白眼，把汽水罐捏得咔咔作响。

这哪是同桌啊，这分明就是老天派来克他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