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下
“卿以为如何。”曹熠忽然点了司马顾的名。
朝堂上的声音骤然小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司马顾。
司马顾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出列,整了整衣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臣以为,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司马顾不反对。
他不反对,就意味着司马家不反对。
司马家不反对,就意味着这道诏书会在朝堂上畅通无阻。
那些站出来反对的大臣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太常卿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博士官站在殿中央,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要被作为祭祀的是他们。
许赤站在殿外,听不懂里面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曹熠把诏书放下,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
“谁人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太常卿还跪在地上,但已经没人注意他了。
那个博士官退回队列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树。
几个年轻一些的官员互相看了看,有人咬了咬牙想站出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曹熠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站出来,把诏书交给内侍。
“印玺。”
玉玺盖上去的时候,那声音不大,朱砂印泥在帛面上压出一个鲜红的印记,像是用刀在什么东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颜色太红了,红到像血,之后的,被祭祀人牲的血。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大臣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散了朝,司马顾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一些零碎的词句送到他耳朵里,什么“荒唐”,什么“祖宗在天之灵”
“兄长。”司马随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道旨意,你事先知道。”
司马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伸出手拍了拍司马随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上的重量不轻不重的,像小时候那样。
“回去再说。”
当天下午,郭遗就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杨粟的旧书房里整理那些没带走的手札,听完来人禀报之后,手里的笔掉在了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墨点,然后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黑色的花。
他没有去捡那支笔,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可是,他会怪曹熠吗?会吧,或许也会失望,会再次离开吗?却不会了,因为他会顾及曹熠会不会用更为极端的方式。
三百个人,在曹熠的诏书里就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被写下来、盖上官印、被快马送出洛阳、被各级官吏层层传达、最终变成三百具尸体的数字。
郭遗把笔捡起来,在纸上把那个墨点描成一个圆,然后在圆外面画了几道线,像是太阳,又像是车轮。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卷空白的帛,铺开,磨墨,提笔。
信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字:“陛下下诏恢复人祭,择三百。速归。迟则不及。”
他把帛卷成一个小卷,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了口,走出书房,叫来一个信得过的人。
“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把这封信交到杨司马手上。”
那人接过竹筒,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杨粟已经走了整整九天。
他离开交趾的时候只带了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行李。昼夜兼程,马累了就换,人不歇。他的随从被他甩在了后面,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一匹马,和一个越来越重的包袱。
第九天的黄昏,他骑马经过一个驿站,打算换一匹马继续赶路。驿站的驿卒看见他的公文,脸色变了一下,欲言又止。杨粟察觉到了那个表情,把公文收起来,看着驿卒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
驿卒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这是昨天从洛阳传来的邸报,小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杨司马,您看看。”
杨粟接过那张纸视线落在其中一行上时停了许久,眸光渐冷:为什么……
“给我换一匹快马。”
驿卒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多问,转身去马厩牵了一匹最好的马出来。
杨粟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然后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那张邸报在他胸口衣襟里硌着,纸边硬的,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像有人在拿刀尖戳他的胸口。
三百人。
他在马背上把这两个数字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喉咙里,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烧。他想起曹熠的脸,想起那个夜晚灯会上十指相扣时曹熠眼底的光,想起曹熠对他说“希望你能一直都在”时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他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赶不走,那些画面像附了骨一样贴在他的记忆里,越想赶越清晰。
为了什么……不敢深想死死咬着牙喉间翻涌。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官道两旁的树木急速地向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灰绿色的影子。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眨都不眨一下,眼眶被风吹得发红,但没有流泪。
他不流泪。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不流泪了。不是因为不会哭,是因为他发现流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那些需要他解决问题的人,不会因为他在流眼泪就少死几个。
他要赶在那些人死之前回到洛阳。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跑死几匹马,不管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