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营相遇,不敢相拥
三号阵地的枪声在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后终于稀落下来。
肖战靠在战壕壁上,枪管还烫着,硝烟味从枪膛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他的迷彩服上全是泥,左袖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好在皮肉没破。方远从战壕另一头爬过来,脸上糊着血和泥的混合物,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敌人退了。”方远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毙敌二十余,我方轻伤三个,没有阵亡。”
肖战点了一下头。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手指上的泥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黑印。他写了两行字:
“十月十七日,三号阵地防御战,毙敌二十二,我方轻伤三,零阵亡。”
“空军通场一次,高度约三千,时间十五时零二分。”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胸口。方远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他跟了肖战这么多年,知道那个本子里记的不是作战日志——作战日志有专门的文书去写。那个本子里记的东西,只属于肖战一个人。
“撤吧。”肖战站起来,右膝发出咔嗒一声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回营休整,明天还有硬仗。”
撤回营地已经是深夜。
临时营区设在823高地以西的一条山沟里,十几顶帐篷沿着山脚一字排开,中间最大的那顶是指挥部。发电机嗡嗡响着,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守夜的哨兵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
肖战没有回自己的帐篷,先去看了伤员。
三个轻伤,一个被弹片擦破了头皮,一个左手小指骨折,一个右大腿被子弹穿了个洞——好在没伤到骨头。卫生员正在给他们包扎,肖战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问了几句话,说了几句“好好养”,然后起身走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卫生员叫住他:“肖队,你的右膝,我看看。”
“不用。”
“你走路姿势不对。”
“我说不用。”
卫生员闭了嘴。全队上下都知道,肖战的医嘱从来没人能执行——除了他自己给别人的。
肖战走出帐篷,站在空地上,仰起头。
山沟里的天空比阵地上黑得多,两侧的山脊把星光挡去了大半,只剩头顶窄窄的一条深蓝色,像一条倒挂的河。他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往指挥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一个人从指挥部的帐篷里钻出来,逆着光,身形高瘦,肩背笔直,飞行服的拉链拉到喉结。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身后的参谋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肖战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王一博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把文件递给参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山沟里的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帐篷里柴油炉子的气味。发电机嗡嗡地响,远处的哨兵换了岗,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一博先开了口。
“听说你们今天打了场硬仗。”
“嗯。”肖战说,“你飞了通场。”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那是王一博。
王一博没有否认。“油量不够,只能飞一圈。”
“一圈够了。”肖战说,“看到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走,谁都没有往后退。王一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肖战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裤缝线。
“你的膝盖。”肖战说。
“好了。”
“好了就飞两千八?”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肖战说的是他今天通场的高度。两千八,比他承诺过的“最低两千五”还高了三百米。不高,但在肖战的标准里,高了就是高了。
“云底高度两千八,我压不下去。”王一博说。
肖战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光,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往外渗的东西。
“下次。”肖战说。只有两个字,没有说全。下次什么?下次飞低一点?下次别飞通场?下次别再来了?
王一博没有问。他听懂了。
肖战转身要走。
“肖战。”王一博叫住他。
肖战停下来,没有转身。
王一博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在肖战的右肩上拍了一下。不是战友之间那种拍拍肩膀说“辛苦了”的拍法,是——手掌贴上去,停留了一瞬,掌心感受到迷彩服下面的温度和肌肉的硬度,然后收回来。
一秒钟。也许不到。
肖战的肩膀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绷紧了,像一块被烧红的铁骤然浸入冷水,所有的肌肉纤维都收缩到了极致。
然后王一博的手离开了。
“注意膝盖。”王一博说。
肖战没有回头,迈步走了。
他走进指挥部的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王一博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帘子晃了几下,慢慢静止。帐篷里的灯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在他的飞行靴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低头看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车停在沟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上车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指挥部的帐篷亮着灯,里面人影晃动,分不清哪个是肖战。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也许正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作战地图,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点在某个坐标上,心里却在想着刚才那一下拍在肩上的手掌。
王一博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出山沟,上了公路。王一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手掌还残留着肖战肩膀的温度,隔着迷彩服,那个温度不算高,但烫进了他的皮肤里,一路烧到心脏。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漆黑的旷野。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823高地的方向——不是火光,是照明弹的余晖,一明一灭,像大地在呼吸。
王一博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一小片皮肤上,刻着一个看不见的字。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