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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阵地死守,念他返航

823高地以东,三号阵地。

肖战蹲在战壕里,手里的望远镜沾满了泥。他把镜片在袖口上蹭了两下,重新举到眼前——对面山腰上,敌方的工事又往前推了五十米,新挖的交通壕像蚯蚓一样从山脊线上蜿蜒而下,一截一截地逼近我方前沿。

“队长,他们这是要贴脸打。”方远趴在他右侧,枪托抵在肩窝里,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之前,肯定还有一波。”

肖战没应声。

他的目光从望远镜后面扫过整条山脊线,在心里把每一个火力点重新标了一遍。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正前方至少四个,呈梯形配置,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阵地前沿。硬拼不是不行,但代价太大。

“把二班调到左翼。”肖战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右翼留一个班监视,其他人全部收缩到主阵地。天黑之前,把三道防线并成两道,中间的通道留给敌人。”

方远愣了一下:“留通道?那不是放他们进来?”

“放进来再关门。”肖战的目光落在对面山腰上那截新挖的交通壕上,“他们想贴脸打,我就让他们贴得再近一点。贴到脸对脸的时候,他们的重火力和空中支援全用不上。那时候,拼的就是谁的人更不怕死。”

方远没再问,转身去传令。

肖战靠在战壕壁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作战笔记,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高度两千二,时间八分钟。”——这是王一博在峡谷段掩护他们时,他随手记下的。

“左膝半月板撕裂,停飞三周。”——这是他从卫生队回来后写的,字迹比平时重,力透纸背。

“药膏用完了。”——这是他拧开铁盒发现见底的那天写的,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肖战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零伤亡,他应该知道了。”

三天前那场伏击,他带着队伍全歼敌方一个小队,己方零伤亡。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他知道王一博还在病房里做康复训练。他想象过王一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那张年轻的、锋利的脸上,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松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胸口的口袋里,贴在心脏的位置。

“队长。”林啸从战壕另一头跑过来,瘦小的身子在泥地里一滑一滑的,差点摔了,“通讯兵说,空军那边今天有巡航任务,路线经过咱们上空。”

肖战的睫毛动了一下。

“几点?”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

肖战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重新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对面的阵地,好像林啸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报告。

但方远注意到了——肖战换弹匣的动作快了半拍,检查枪械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每隔几分钟就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天。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战壕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是一种无声的、从每个人骨子里渗出来的紧绷。对面的火力点沉默了,风也停了,整条山脊线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肖战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

他在听。

听风声,听鸟叫,听对面战壕里有没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这些声音会告诉他敌人什么时候进攻、从哪个方向进攻、用多大的兵力进攻。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在听。

他在等另一种声音。

两点五十八分,天际线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很远,很轻,像大地深处的心跳。肖战睁开眼,抬起头。

云层很低,灰白色的云底压在山脊线上方,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片天空。轰鸣声从云层后面穿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架歼-10从云缝里钻出来,银灰色的机身在阴沉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它们的高度不高——肖战目测大概在四千米左右,以巡航速度由北向南飞行,编队严丝合缝,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他看不清座舱里的人。

但他知道那是王一博。

这个时间、这个空域,空军派出来的巡航编队,带队的只会是他。王一博的伤好了,能飞了,被派到这条航线上来——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肖战站在战壕里,仰着头,看着那两架战机从他的头顶飞过。机尾拖出的白色尾迹在低空中慢慢扩散,被风吹成一条弯曲的线,像有人在天空上写了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看着。

方远在他身后站着,沉默不语。林啸仰着头,张着嘴,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战壕里的其他人也都抬着头——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飞机,是因为今天的飞机飞得格外低,低到他们能看清机翼下的挂架。

两架战机从阵地上空掠过,轰鸣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云层后面。天空恢复了沉默,云层重新合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肖战低下头,重新拿起望远镜。

“准备战斗。”他说。

方远应了一声,转身去部署。林啸还仰着头看天,被肖战一脚踹在小腿上:“看什么看,干活。”

林啸缩了缩脖子,溜了。

肖战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面山腰上的交通壕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是工兵,是战斗人员——头盔、枪管、战术背心,一个个从壕沟里探出头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蚂蚁。

要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手枪,检查了一遍保险。枪膛里有子弹,保险在关闭位置,打开就能打。他把枪插回枪套,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笔记本还在,硬硬的,隔着迷彩服贴在他的胸口上。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杂念全部压下去。

“所有人,听我口令。”

战壕里安静了。

“开保险。”

一阵金属摩擦声,整齐划一。

对面山腰上,第一波敌人已经冲出了交通壕,呈散兵线向阵地前沿压过来。肖战在心里默算距离——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敌人的脸已经能看清了。年轻的、年老的、惊恐的、疯狂的,各种各样的脸在望远镜的镜头里晃动。肖战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食指贴着枪身,没有伸进去。

两百米。

“打。”

枪声像一堵墙,从阵地前沿立了起来。

第一轮齐射把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削掉了一层。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火力压得很猛,子弹打在战壕前沿的土堆上,噗噗噗地响,泥土飞溅到肖战的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方远,左翼顶住。林啸,呼叫炮火支援,坐标……算了,来不及了。”肖战把望远镜一扔,端起枪,“二班,跟我上。”

他从战壕里翻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一博的飞机刚过去,还没飞远。他听得到这里的枪声吗?他知道他刚刚飞过的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吗?

肖战把枪托抵进肩窝,扣动扳机。

他不知道的是,王一博在返航途中,收到了地面态势通报。

“洞拐,823高地以东三号阵地遭敌进攻,正在激战中。”

王一博握着操纵杆的手纹丝不动。

“肖战的阵地?”他问。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息。

“是。”

王一博没有回话。他把油门推到底,战机加速向南,朝823高地的方向飞回去。陈默在无线电里喊他:“王一博,油量不够了,你不能再——”

“闭嘴。”

他飞回了823高地。

云层比刚才更厚了,灰白色的云底压到不足三千米。王一博把高度降到两千八,钻进了云层。云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在闪烁。他凭着记忆和仪表数据,在云中转向,朝三号阵地的方向飞。

穿出云层的时候,他看到了。

地面上,硝烟从山脊线上升起来,一团一团的,被风扯散又聚拢。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隔着四千米的距离都能隐约听到。他看不清具体的人,但他知道肖战就在那片硝烟下面。

他飞了一个通场。

不是俯冲,不是攻击,只是从阵地上空平平地飞过去。机翼下的两具副油箱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两枚银色的勋章。

他没有开火。

没有弹药,没有开火权限,甚至没有在这个空域滞留的任务。他只是一个巡航返航途中的飞行员,油表已经亮起了红灯。

但他飞了一个通场。

他告诉地面上的人——我知道你们在打,我在这里,我看到了。

然后他拉起来,重新钻进云层,返航。

地面上,肖战正靠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干后面换弹匣。枪声太密,他没有听到飞机的声音。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从头顶压下来的、沉重的、短暂的寂静,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天空中按下来,在枪林弹雨中按出了一小片真空。

他抬起头。

云层在缓缓合拢,银灰色的机尾已经没入了云中,只剩一道正在消散的白色尾迹,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的名字。

肖战把弹匣推进枪膛,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

他低下头,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