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下午的四节课,肖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圆锥曲线,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操场上,看到篮球场上有人打球,校服脱下来扔在场边。英语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反应,旁边的同学拿笔戳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地接过来。
手里握着笔,卷子上一个答案都没写。
他想的是别的事情。想的是走廊上王一博说“放学别走”时那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想的是那个人走路时永远比他快半步又会在不经意间慢下来的节奏,想的是路灯下他说“有”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光。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像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搅在一起,怎么也拎不清。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肖战几乎是弹起来的。
同桌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没急。”他一边说一边把书往包里塞,塞得乱七八糟,一本课本折了角也没发现。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往校门方向走,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家奶茶店,有人在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肖战穿过人群,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不就是见个人吗?又不是没见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知道了一些昨天还不知道的事情。今天他知道王一博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他认识,不只认识。今天他知道自己会在意这件事,在意到想了一整天,在意到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走路都觉得脚步是飘的。
今天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喜欢王一博的。
这个念头太新了,新到他还没有完全习惯。像一件刚买的衬衫,标签还没拆,穿在身上有点硌人,但又是好看的,让人舍不得脱下来。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这是他们平时碰头的地方,王一博的教室在三楼,他的在一楼,每次都是王一博先到这里等他。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等,只是很自然地就走到了这棵树下,很自然地就看到那个人靠在树干上,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今天也一样。
王一博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树干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手机,也许什么也没看。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是很好看,明明是一样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是校服,穿在他身上就变成了一种风格。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鼻梁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肖战站住了。
离他大概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十步之外的王一博。他突然不知道该走上去还是该转身跑掉。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呼吸都有点急促,手心在微微出汗,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先去上个厕所。
就在这个时候,王一博抬起头来了。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肖战身上。那双眼睛在薄暮里显得很亮,像夜晚水面上的月光,安静又笃定。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大弧度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眼睛里的光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终于流动的水。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就根本注意不到,但肖战看到了,看到了之后心脏就像被人伸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十步的距离,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一点,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到王一博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等很久了?”
“还好。”王一博站直了身体,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没有去扶。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开口:
“你——”
“我——”
又同时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肖战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擂鼓。他看见王一博的耳朵尖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像早春枝头最早冒出来的那点颜色,藏都藏不住。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原来不是只有他在紧张。
“你先说吧。”王一博别过了脸,声音有点闷。
肖战看着他侧过脸的弧度,看着他耳朵上那抹红,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假装自己很酷。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不,还是紧张的,但那种紧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勇气,像站在跳水台上往下跳之前的那个瞬间——你知道水是凉的,但还是想往下跳。
“王一博,”他说,“你中午说的那个人……”
王一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耳朵更红了。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那十步缩短成了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王一博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爽的,像冬天的风。
“你说我认识,”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只认识。”
王一博终于转过脸来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肖战从来没见过的光——脆弱的、明亮的、像玻璃一样易碎的光。那个平时面无表情、对什么都好像不在意的王一博,此刻所有的盔甲都不见了,脸上写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慌张。
等了半天,王一博才开口:“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在发颤。
肖战忽然觉得很心疼。
他不知道这种心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次看到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天台角落吃饭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发现每次放学都是这个人先到那棵树下等他的时候,也许是某次他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双鞋好看”然后看到这双鞋出现了一整个星期的时候。
那么多蛛丝马迹摆在那里,他以前的眼睛是瞎了吗?
“那个人是不是很笨?”肖战问。
王一博愣了一下,“什么?”
“我猜的,”肖战说,眼睛里开始泛出一点笑意,亮晶晶的,“能被一个人默默喜欢这么久都发现不了,应该挺笨的吧。”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瞬。
肖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但他没有躲开。
“我今天想了一天,”他说,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我在想,为什么听到你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我心里那么不舒服。我想了很久,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也在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想明白了。”
王一博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肖战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笑起来是春天,但今天这个笑容像夏天,热烈的,发烫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勇敢。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那颗小痣被光打得很清晰,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喜欢你,王一博。”
五个字。他用了三秒钟说完。但为了说出这五个字,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弄明白自己的心。
校门口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在笑闹,有人在告别,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但王一博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那五个字。它们像五颗钉子一样,把他在原地钉得死死的。
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那些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认真去想的东西,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看着肖战,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鼻梁上那颗他偷偷看过无数次的小痣。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肖战。”
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
“我喜欢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断掉,发出颤抖的尾音。
“是你。”
肖战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哭,眼睛里的水光却亮得不像话。他伸手抓住了王一博校服的袖子,抓得很紧,好像怕他跑掉一样。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就是不肯松开。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存钱罐终于碎了,里面那些攒了很久很久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每一枚都闪闪发光。
他伸出手,慢慢地、小心地、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一样,覆上了肖战的手背。
手指插进对方的指缝,慢慢收紧。
他的手是凉的,肖战的手是热的。十指交握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谁也说不清的刚刚好。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他们交握的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不远处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但两个人都没听到。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响得不像话,扑通扑通的,像是在说同一句话。
是的。是的。是的。
就是在说那一句。
——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