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蓝湛强撑着尚且酸软的身子起身,脚步虽略带虚浮,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却一步步稳稳走到魏婴榻边。
他垂眸凝望,银质面具遮去了魏婴大半面容,却挡不住眼底的滚烫情愫,泪水顺着面具边缘的弧度缓缓滑落,浸湿了耳畔碎发,每一滴都砸在蓝湛心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慌乱与依赖。
蓝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指腹轻轻贴在面具边缘,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点点拭去那些温热的泪珠,指腹不经意划过面具微凉的纹路,满是珍视,低沉的嗓音裹着无尽温柔,细细安抚:“别怕,我在。”
耳畔是熟悉的声音,鼻尖是安心的气息,魏婴所有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不顾伤口隐隐的牵扯感,他伸手死死抱住蓝湛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贪婪地汲取着独属于蓝湛的清冷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真的从鬼门关回来了,真的还能拥住眼前之人。
一个拥抱远不足以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他微微仰头,隔着微凉的面具,精准地寻到蓝湛的唇,急切地吻了上去。带着后怕,带着欢喜,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
蓝湛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轻推,满心都是魏婴未愈的重伤,怕他动作太猛扯开裂口,只想点到为止。
可魏婴攥着他衣摆的手愈发用力,不肯有半分退让,吻得执拗又滚烫,每一下都在诉说着坠崖时的恐惧,诉说着能再见他的万幸。
蓝湛瞬间读懂了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顾虑尽数消散,不再克制,微微俯身,温柔地回吻,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耐心抚平他心底的惊惶,任由他宣泄着生死相隔的后怕。
营帐帘幕被轻轻掀开,谢允端着两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汁走了进来,一抬眼便撞见榻间难舍的缱绻,两人全然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分毫未察觉外人到来。
谢允无奈驻足,静静看了片刻,直到瞧见魏婴呼吸渐促、脸色泛红,才轻咳一声出声打断,语气满是哭笑不得的打趣。
“知道你们劫后余生情难自已,可也得克制些,我辛辛苦苦熬的药,再凉下去就白费了。一人一碗,必须都喝光,半点不许偷懒。”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魏婴猛地回神,浑身一僵,羞得耳根瞬间通红,连忙松开蓝湛,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死活不肯抬起来,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蓝湛伸手稳稳护住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转头看向谢允时,清冷的眸底裹着一层淡淡的嫌弃,明明白白在责怪他来得不合时宜,打破了两人的温存。
谢允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药碗,边往后退边喊:“你们这么腻歪,这药刚好苦口,一甜一苦刚好,趁热喝吧。”
话音落,便识趣地快步退出营帐,还顺手放下了帘幕。
帐内重归安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蓝湛低头,耐心哄着怀里的人,拿起一碗药汁,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到温热,才缓缓递到魏婴唇边,语气温柔至极:“乖,先喝药,喝了伤好得快。”
魏婴乖乖仰头喝下,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舌尖,苦得他眉头紧蹙,眼眶都微微泛红,却还是咽了下去。
下一秒,他伸手抢过蓝湛手里的另一碗药,也学着他的样子,舀起一勺凑到他唇边,眼神执拗又依赖,非要亲自喂他。
蓝湛眉眼含笑,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下汤药,同样的苦涩在唇齿间散开,却因眼前人,多了几分别样的甜。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互相喂着,明明都被药苦得眉眼微蹙,却又望着彼此忍不住轻笑,满室都是缱绻温情。
喂完药,蓝湛拿起一旁备好的蜜饯,先挑了一颗最软糯的,轻轻喂进魏婴口中,再自己含上一颗,慢慢冲淡满口苦涩。
魏婴依旧赖在他怀里,不肯起身,微微侧头,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安稳又安心。
蓝湛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腰,避开他的伤口,一手缓缓梳理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偶尔拂过他的鬓角,温柔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不过如此。魏婴偶尔抬眸,看向蓝湛的眼神满是依恋,时不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蹭一下,像只寻到安稳归宿的小猫;蓝湛便会低头,在他面具旁的脸颊印下轻柔的吻,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
两人眉眼相对,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甜腻,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缱绻的气息。魏婴倦了便靠在他怀里小憩,蓝湛便一动不动守着,生怕惊扰了他,连呼吸都放轻,指尖始终轻轻搭在他肩头,满眼都是独有的宠溺。
待到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亮起,营帐帘幕被轻轻敲响,随后疾冲与谢允一同走了进来,前来探望两人的伤势。
疾冲一身常服,褪去了白日里的将军冷峻,神色温和,谢允则跟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夜间调理的滋补药膏,眼底藏着几分细碎的笑意。
“伤势可还好?夜里有没有不适?”疾冲走到榻边,轻声询问,目光扫过两人,见他们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谢允也跟着开口,叮嘱着夜间换药的事宜,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视线时不时瞥一眼紧紧相依的两人,眼底笑意更浓。
两人稍坐片刻,叮嘱完休养的注意事项,便准备起身离去。谢允慢悠悠走到营帐门口,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依偎在一起的魏婴与蓝湛,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不等众人反应,谢允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的疾冲,微微踮起脚尖,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趁疾冲低头的瞬间,飞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浅的吻,动作干脆又俏皮。
随后他得意地扬着下巴,眉眼弯弯地对着帐内的两人晃了晃脑袋,笑着喊道:“白日里你们腻歪的账,这可是还你们的,这下扯平了!”
魏婴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满是震惊,全然没料到谢允会来这么一出,整个人僵在蓝湛怀里,半天没回过神。
而蓝湛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谢允的小心思,眼底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笑,丝毫没有意外。
疾冲先是一怔,低头看着身旁眼底带笑、眉眼俏皮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没有半分恼怒,反倒满是宠溺。
谢允做完这一举动,心里瞬间打起鼓,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微微发紧,早已做好了被疾冲斥责、甚至打骂的准备,脸颊泛红,既紧张又忐忑,就等着疾冲发作。
可预想中的恼怒与斥责迟迟没有到来,谢允满心疑惑,被疾冲轻轻拉着,一同走出了营帐。
刚离开主将营帐,远离了帐内的视线,谢允再也忍不住,抬头看向疾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解与忐忑,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你……你不生气吗?不骂我?”
疾冲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眼前满眼错愕、满脸紧张的人,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眼神温柔至极,语气认真又坚定:“我比蓝湛他们年长,他们都能勇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我是他们的将军,更不该再退缩,更不该让你一直等。”
谢允整个人彻底愣住,呆在原地,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怔怔地看着疾冲,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他回过神,疾冲微微俯身,主动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营地外人来人往,值守的士兵、往来的军医士卒路过,瞥见这一幕,纷纷默契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全都恪守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规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帐内,魏婴看着疾冲与谢允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始终淡然的蓝湛,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俩的心思?”
蓝湛垂眸,看着眼前满眼好奇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温润,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和我们一样。”
“一样什么?”魏婴仰着头追问。
蓝湛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
“一样,心悦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