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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下不为例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九嶷山的范围,山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竹林也换成了杂木林,枝叶稀疏,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九嶷山本就是三不管地带,朝廷的手伸不进来,江湖势力倒是盘根错节,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却也有它自成一套的规矩。

肖战在车里坐得有些闷,腰也酸,便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不过是透透气,那张脸却毫无遮拦地露在了车窗外。

狐裘簇拥着一张白皙如玉的脸,眉眼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与从容,与这粗犷的山野格格不入。

车帘很快落了下来。

可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已经被有心人瞧了去。

单良杰骑在马上,落后马车半个马身,看似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可他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没有声张。

到了客栈,天已经擦黑了。

客栈不大,是官道边上常见的那种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野店,一排泥墙,几间瓦房,院子里歪歪斜斜地拴着几匹马。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有客来,笑脸迎上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肖战身上打了个转。

单良杰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两间上房,挨着的。”他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再备些热饭菜,送到房里。”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笑容更殷勤了,连声应着“有有有”,亲自拿了钥匙领着他们上楼。

单良杰让其他侍卫都收好自己该收的位置,然后跟着上了楼,先进了肖战的房间。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门窗,又推开后窗看了一眼后面的巷道,确认没有异常,才回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路上有人跟着。”

肖战正解下皮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脸上没有慌张,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几个?”

“目前发现三个,可能不止。”单良杰说,“九嶷山这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估计你方才掀帘子那一眼,怕是被人惦记上了。”

阿雅正在倒热水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单良杰,眉头拧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除了让你们心慌,没什么用。”单良杰说这话时看了肖战一眼,语气放轻了些,“不过,放心,几个毛贼,我还应付得来。”

肖战沉默了片刻,将解了一半的皮裘重新拢好,坐到了靠墙的椅子上,端起阿雅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中,他的声音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单良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等,等人到齐了,一锅端。”

“今晚还请陛下委屈一下,就在屋里休息,门从里面闩好,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肖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信得过单良杰。

阿雅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她嘴角翘起来,带着一股飒爽,“那我呢?我干什么?”

单良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你守着陛下,万一有人摸到门口,你挡着。”

阿雅点点头,“行。”

入夜后,客栈安静了下来。

肖战坐在窗边,没有点灯,而阿雅阿雅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短刀搁在膝盖上,耳朵竖着,眼睛半闭半睁。

楼上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脚尖先着地的、鬼鬼祟祟的靠近。

阿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看向肖战,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肖战会意。

阿雅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将短刀从刀鞘中缓缓抽出。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是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再然后是短暂的、压低了声音的打斗,金属碰撞的脆响、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几声短促的、还没出口就被掐断的惨呼。

动静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不紧不慢,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阿雅松了口气,将短刀插回腰间,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单良杰站在那里,衣袖上沾了几点暗色的液体,“解决了,四个探路的,还有两个在外面望风,也一起收拾了。”

“问过了,是附近一个江湖帮派的人,见陛下生得——咳,见陛下气质不凡,想绑了换些银子。”

肖战捂着口鼻,他闻不得那血腥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单良杰咧嘴笑了一下,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语气吊儿郎当的:“不辛苦,好几个月没活动筋骨了,手正痒呢。”

阿雅重新点亮烛火,没好气地说:“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刀都拔出来了,结果就听见几声闷哼就没了。”

“下次让你打头阵。”单良杰笑着应了一句,转身去处理善后了。

阿雅把门重新闩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这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认真地看着肖战:“今天晚上我得守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你一个女孩子家,守着我做什么?”肖战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又不是没有侍卫。单良杰就住隔壁,楼下还有几个护卫,有什么事他们能应付。”

阿雅不听,“那不行,你现在肚子里怀的,可是我的干儿子或者干女儿,我得看紧点。”

肖战笑了笑,烛火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柔的光,“那怎么说也不能让你打地铺吧。”

阿雅不以为然,嘴里满不在乎地说:“打地铺算什么,我在草原的时候,高兴了就在草地上打滚,不高兴了也打滚,滚累了就随便往哪儿一躺,天当被子地当床,星星当灯笼。”

“有时候追猎物追到半夜,寻个背风的地方,裹着毯子就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露水把头发都打湿了,甩一甩就干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所以你就好好睡吧。”

肖战总归觉得女孩子不该受这份委屈,低声说道:“那就让单良杰守着我就行,他好歹是个男人,皮糙肉厚的,打地铺也不算什么。”

阿雅听了这话,声音带着一点促狭,“那不行,王爷要是知道了,那醋劲儿啊,能从这儿飘到我老家。”

“……哪有这么夸张。”肖战见她坚持,也实在是拗不过她,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不如,你跟我一起睡床上?床够大,两个人也睡得下,你也不用打地铺,我也不用心里过意不去。”

阿雅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玉珈,您可饶了我吧,王爷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只好让单良杰搬了又一张桌子进来,两张桌子并起来,又把上面铺的厚厚的。

阿雅看着他,双手环胸,“现在你放心了吧。”

肖战摇摇头,“下不为例,不然我觉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