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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脑,美味

小兵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司马随没有生气,他看小兵的目光甚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勒不死。我手里有数,到不了断气的时候就松了。”

“那他要是还不说呢。”

司马随把弓翻过来,检查另一边的弓臂:“他本就不敢说。说了,他和他家里人都活不成。不说,最多丢了这个校尉的职位。换你,你说不说。”

小兵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肯定不说,孰轻孰重很好分辨。

司马随没有再说话,他把弓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道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张校尉背后的人是谁,他大概猜得到,那个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甘露殿里那个人来的。

他司马随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被人拨了一下,动也得动,不动也得动。

只是他不确定,动他这颗子的那只手,是兄长的,还是别人的。

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天还没亮就有人摆摊了。

贾半仙把幡子靠在墙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旧毡布铺在地上,盘腿坐下来,把三枚铜钱摆在面前。

他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了一口白气。

深秋的清晨已经很冷了,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架子。

他缩了缩脖子,把那面“卜筮”的幡子往风来的方向挪了挪,挡了一部分寒气。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你先吃着,一会儿再给钱也成。”

贾半仙也不客套不客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挂着一种满足的笑。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宫里昨夜该出事了。”

卖豆腐脑的老头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这干什么,妄议皇帝被抓了怎么办,但还是好奇的走进压低声音满眼好奇:“什么?”

“没什么。”贾半仙又把碗端起来,这次喝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我算了一卦,宫里头那位暂时没事。暂时没事的意思就是将来有事,但那个将来还得再等等。”

老头听不懂白了他一眼暗叹自己闲的,摇了摇头,回去照顾自己的豆腐脑摊子了。

贾半仙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去,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三枚铜钱,用手指拨了拨,铜钱转了几圈,倒下来,正面朝上。

他盯着那个卦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是一种看透了但又懒得说的那种表情。

“龙困浅滩,乳虎啸林。啸了这么久了,也该饿了吧。”他把铜钱收起来,塞进袖子里,双手插进袖筒,靠在墙上闭了眼。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挑担的、推车的、赶着驴驮货的,脚步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

贾半仙在嘈杂声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蹲在枝头打瞌睡的腐鸦。

千里之外的交趾,杨粟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封皮上写着“杨司马亲启”四个字,是郭遗的笔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没有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从容,不着急。但杨粟看见信封上那个墨渍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郭遗写字从不滴墨,那个墨渍一定是写到一半停下来的时候笔尖搁在纸上洇开的。

什么事能让他写到一半停下来。

杨粟拆开信,走到窗边,借着天光读了一遍。信不长,只有两页纸,但字写得很密,几乎没有留白。

郭遗在信里把洛阳的事说了一遍,从曹熠召他入宫授课说起,到曹熠说的那些话、那个看他的眼神,再到羽林卫昨夜出了乱子。

郭遗没有在信里下任何判断,他只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像记流水账一样,平铺直叙,不加修饰。

但杨粟从那些平铺直叙的文字下面读出了很多东西。

他读出了郭遗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曹熠变了,变得比他离开前更不可控了,变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杨粟把信折起来,没有收进袖子里,而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是交趾的山水,和洛阳完全不同。这里的山不高,圆润的,一座一座地挨在一起,像一群蹲着的牛。

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金黄色的浪。

他来这里是为了研学稻种,也是为了躲开曹熠。

他以为自己走远一些,走久一些,曹熠那股执念就会慢慢淡下去,像一壶放凉了的茶,苦味还在,但不会再烫嘴了。

现在看来,他错了。

那壶茶没有放凉,火还在底下烧着,水都快烧干了。

杨粟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金黄的稻田。

一个当地的佃农正弯着腰在水田里拔草,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时捶捶后腰。

他在那里站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半旧的包袱皮,铺在榻上,开始收拾行李。

衣物不多,几件换洗的,两双布鞋,一把折扇,还有一摞写满了字的手札,都是他来交趾后记录的水稻种植法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急不慢,有条不紊。

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一下。

包袱皮里有一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很短,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拈起那根头发看了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头发丝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把头发扔掉,继续收拾行李。

等包袱打好,杨粟把它放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农人吆喝水牛的声音,悠长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把郭遗的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看到每一个字都很仔细,试图通过这媒介看到那边的洛阳。

要走多久才能回到洛阳,他心里有数。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

他不知道这一个月里,洛阳还会出什么事。

但无论如何,他得回去了。

不是因为曹熠想让他回去,是因为他不能看着曹熠把那把火烧到所有人身上。

杨粟站起身,推开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里有稻花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和洛阳的风完全不一样。

“给我备马。”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声答应,然后是脚步声跑远了。

杨粟站在窗前,他的目光越过稻田,越过那些圆润的山头,越过一层一层翻涌的云雾落在都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