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端,旗子,对弈
许赤一头扎了进来,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件半旧的短褐,满头大汗一脸不爽的冷哼显然没占到便宜。
“陛下,羽林卫那边打起来了!”
曹熠靠在凭几上,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
“打起来了,然后呢。”
许赤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打架是把好手,但让他描述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有些为难了。
“反正就是打起来了。东侧门那边,司马随带着人跟那个姓张的校尉的人动了手。”
“我去的时候已经打成一团了,分不清谁打谁,反正见人就揍。典忘还在那边看着,让我回来报信。”
“司马随动了手?”听他这么说曹熠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动了,打得还挺凶。那小子射术好,近身也不含糊,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但他那边人少,姓张的人多,打着打着就僵住了。”
曹熠听完,把面前的奏折合上,推到一边。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停下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东侧门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喊叫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许赤,你去,把典忘叫回来。”曹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再等的事。
许赤愣了一下:“陛下,那边还打着呢,我叫典忘回来,司马随那边人就——”
“司马随是司马顾的弟弟,他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赤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程炽还站在门柱后面,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曹熠转过身看着他。程炽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没有与曹熠对视。
“你觉得司马顾会让他弟弟死在那里吗。”曹熠目光一错不错的看他。
程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心问的还是试探他的:“不会。司马顾派他弟弟进羽林卫,不是让他去死的。”
“所以闹多大都死不了人。”曹熠把这句说完,重新坐回案后,把那本合上的奏折又翻开了,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等闹剧结束了,这些人自然就散了。”
程炽看着曹熠低头看奏折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跟了曹熠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气,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只知道些皮毛。
曹熠不去救司马随,也不是因为他不把司马随当回事,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这是司马顾在试探——试探曹熠会不会插手羽林卫的事务,试探曹熠有没有能力插手,试探曹熠插手之后会用什么方式……
如果曹熠派人去了,就说明他在意羽林卫,他在意的东西就是司马顾下一个要动的东西。
如果曹熠不去,就说明他不在乎羽林卫,那司马顾就可以更大胆地往里伸手。
无论去不去,司马顾都是赢家。
所以曹熠的选择是——既不阻止也不参与,让司马随自己处理,让这场闹剧自己收场。
这并非就是认输了,是把球踢回给司马顾:你想看我出牌,我不出手,你又能怎么办。
许赤跑出去没过多久,典忘就回来了。
典忘比许赤安静得多,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在殿门口抖了抖衣袍上的灰,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甲胄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左肩斜拉到胸口,甲片被劈开了两片,露出里面衬着的牛皮。
曹熠看了那道刀痕一眼,见没有皮肉便没有过问。
典忘单膝跪下两手抱拳,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东侧门那边已经收了。司马随拿住了张校尉,把人按在地上,用弓弦勒着脖子,问他是谁派来的。张校尉不说,司马随就一点一点地勒,勒到他脸发紫才松开。反复勒了三四次,张校尉还是不说。”
“然后羽林卫左骑队的队正来了,带了三十几个人,说是来‘维持秩序’。司马随把张校尉交给他,让人把东侧门封了,今晚任何人不得出入。队正没有跟他起冲突,接了人就走了。”
曹熠听完,把奏折又合上了。
“司马随这人,比他兄长好看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看见了一头好猎物的那种欣赏:“他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收。张校尉不说,他就不问,把烫手山芋扔回去。”
典忘跪在地上,没有动。他不太会分析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是记得曹熠让他盯梢,他就看着了。
“许赤呢。”曹熠随口问了句拿起一本奏书看了几眼随手放在一边。
“许将军还在外面,他说要去左骑队的营房外面蹲着,看那个张校尉回去以后跟谁说话。”
许赤那股蛮劲有时候比什么算计都好使,你算计来算计去,他一拳头就给你砸碎了。当然,砸碎之后怎么收拾残局是另一回事,但有些时候,先砸碎了再说比什么都强。
夜色更深了。
羽林卫东侧门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司马随坐在门洞里的台阶上,月光无私的垂落恩惠趴在少年肩头微风为他理顺发丝,把弓横在膝头,正在一根一根地检查弓弦。
弓弦没有断只是多了点点血丝,但他还是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指腹一寸一寸地捻过去,确认每一个绞股都没有松动。
他面前的青砖地上有几摊深色的痕迹还没被洗刷。
不知道是谁的血,好几个人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了。
值守的小兵蹲在旁边,脖子上缠着一条布带,是司马随从衣襟上撕下来给他包扎的。
小兵的脸还肿着,眼眶乌青,但眼睛亮亮的,一直偷偷看司马随。
“中郎将。”小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
“您刚才用弓弦勒那个张校尉的时候,我怕您真勒死他。”
司马随摸弓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