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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临行叮嘱,字字揪心

王一博的膝盖还没拆石膏,肖战又要走了。

消息是方远带来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特战队员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顶迷彩帽,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木桩。

“队长明天归建。”方远说,“边境那边吃紧,我们得回去。”

王一博靠在床头,左腿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下方,白色的绷带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乌龟——陈默的杰作。他看着方远,没有说话。

“队长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方远顿了顿,“他说,你的膝盖好好养,别急着飞。”

王一博点了点头。

方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跟队长几年了,从没见过他给人熬汤。”

说完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王一博盯着门口,方远站过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是雨靴带进来的。窗外在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那只乌龟正冲他笑,圆滚滚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嘴角。他伸手摸了摸石膏表面,粗糙,冰凉,像一层壳,把他的腿封在里面。

肖战明天就要走了。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转,像一架没有塔台指引的飞机,在云层里乱窜,找不到降落的方向。

王一博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上一次的短信还停在对话框里——“谢了。你的膝盖,注意。”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不客气”太轻,说“你也是”太重,说什么都不对。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反复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走?”

删掉。

又打:“你那边要多长时间?”

删掉。

又打:“注意安全。”

删掉。

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把手机关了机,扔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从沙沙变成了哗哗。王一博听着雨声,想起肖战在823高地附近被伏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炮弹砸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人在泥里跑,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浆里拔出来。

他在天上,肖战在地上。天上没有泥,但天上有导弹。地上没有气流,但地上有子弹。

谁都不比谁安全。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方远的敲法——方远敲门像在拆房子,砰砰砰,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这个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两下,间隔均匀,像心跳。

王一博的心跳确实快了。

“进来。”

门被推开,肖战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迷彩,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夹克,深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作战靴。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不合时宜,像一头狼披了羊皮,怎么看都不对劲。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如峰,眼睛里沉着整片夜色的黑。

“方远跟你说了?”他走进来,没有坐,站在床边,和病床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说了。”王一博说,“明天走。”

“嗯。”

沉默。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肖战的目光落在王一博的左腿上,在那只乌龟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那个细微的牵动王一博已经学会了辨认——不是笑,是某种被压到极致后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

“陈默画的?”肖战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

“画得不像。”

王一博愣了一下:“什么不像?”

“乌龟。”肖战说,“不像你。”

王一博盯着他,足足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让肖战看到他的耳朵。

“你来就是为了看乌龟?”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哑。

肖战没有回答。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王一博转过头来看——是一个小铁盒,军绿色的,巴掌大小,盖子上有一颗褪色的红星。

“什么东西?”

“伤药。”肖战说,“边境那边弄的,土方子,治筋骨伤比军医院的好用。每天早晚各一次,抹在膝盖上,揉到发热为止。”

王一博看着那个铁盒,又看着肖战。他想说“我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从哪弄的?”

“不该问的别问。”

王一博没再追问。他知道边境线上有些东西是拿命换来的,这个铁盒里装的不只是药,是某个人、在某次任务中、用某种代价换回来的东西。肖战把它给了自己。

“你的腿也要注意。”王一博说,“上次看你走路,右膝有旧伤。”

这次轮到肖战沉默了。

他看着王一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肖战不感动,他只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地壳深处,等它们自己冷却、凝固、变成岩石。

但王一博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凿子,在他胸口凿开了一个小口。不大,但足够让地壳下面的岩浆透出一丝热气。

“你观察得挺仔细。”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否认。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观察仔细”四个字能解释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花的心思,藏不住的。

“明天几点的车?”王一博问。

“凌晨四点。”

“这么早。”

“早走早到。”

王一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凌晨四点,他还在睡。或者说,他会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等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到四点,然后那个人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消失,是回到他该在的地方,边境,战场,枪林弹雨里。

“王一博。”肖战叫他。

“嗯。”

“你的膝盖,我说过,好好养。”

“你说了。”

“我没说完。”肖战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好好养的意思,不是等你好了再去拼命。是等你好了,还能飞,还能飞很多年。”

王一博看着他。

“我不是每次都能在你头顶两千二。”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肖战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但刀锋上全是血。王一博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会死在战场上,不是可能,是一定。在我死之前,我要确定你还能飞,还能活着,还能在长空之上继续做你的鹰。

王一博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你不会死。”他说。

肖战没有接话。

他从床边退了一步,退到一臂之外的安全距离。那张脸又恢复了最初的冷硬,眉骨如峰,眼窝如渊,所有的裂痕都被重新封死,严丝合缝。

“药记得用。”他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夹克被雨夜的潮气浸得有些发皱,肩背依然宽厚如山,但王一博忽然觉得那座山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即将决堤的东西。

“肖战。”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你也要活着回来”,想说“我等你”,想说“你欠我的鱼汤还没做”。但每一句话都太重了,重到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谁也扛不动。

最后他说了一句:“药我会用。”

肖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雨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王一博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七步,是三步。三步之后,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王一博以为他走了。

然后门被重新推开,肖战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

“鱼汤。”他说,“欠着。回来还。”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这一次真的远了,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消失在雨夜里。

王一博坐在床上,左膝上的乌龟冲他咧嘴笑。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铁盒,拧开盖子,里面是黑褐色的药膏,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辛辣中带着苦涩。

他用食指挖了一点,抹在膝盖上,慢慢揉。

药膏在掌心的温度下化开,渗透进皮肤,发热,发烫。那股热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再蔓延到胸口,最后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王一博看着那些雨丝,想着凌晨四点。

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那个人会坐上卡车,穿过雨夜,穿过晨雾,穿过已经烧成焦土的边境线,回到枪林弹雨里。

而他王一博,会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膝盖上抹着那个人拿命换来的药,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忽然想起肖战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每次都能在你头顶两千二。”

不是每次。

也许是最后一次。

王一博把药盒拧紧,放在枕头底下,和手机并排躺着。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雨声小了,但还在下。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回来还。回来还。回来还。

像念咒,像许愿,像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画押。

凌晨三点五十分,王一博拄着拐杖站在宿舍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操场。

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一辆军卡停在操场上,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冒着白烟。几个人影在车旁晃动,搬运物资,清点人数。

王一博看到了肖战。

他站在车尾,背对着宿舍楼,正在和方远交代什么。他的手势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交代完了,方远爬上车,肖战转过身,朝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王一博的窗户——太远了,他在四楼,灯关着,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肖战就是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上了车。

军卡发动,车灯亮起来,两道白光切开夜色。

王一博站在黑暗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军卡缓缓驶出操场,驶过哨岗,驶上公路,尾灯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膝。

石膏上的乌龟还在笑。

王一博没笑。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东方发白,久到晨雾散尽,久到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枕头底下的铁盒,拧开盖子,又抹了一层药。

揉。慢慢揉。

直到膝盖发热,发烫,直到那股热从膝盖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涌上眼眶。

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军人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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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