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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一

试机训练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宣布的。

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太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榕树荫路染成了一片温暖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颜色。

陈匪站在宿舍楼下,双手背在身后,等着他们。二十个人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二十条精疲力竭的鱼。他们看见陈匪站在楼下,脚步都慢了下来。

“半个月后,你们开始试机。”陈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没有人说话,二十个人站在那里,像二十棵被突如其来的风定住了的树。

“这半个月,我们会给你们做专门训练。训练分五个部分——基础飞行、特技、编队、导航、实战科目。”他一个一个地数过来,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每一个部分都会考核。最后一次的选拔考核,通过的人将获得单飞名额,还没通过的将要接受淘汰!”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二十个人的呼吸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的、急促的、压抑着什么的。

这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生活完全让他们忘记了还有淘汰这一回事,这次听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站在那里,像二十根被拧紧了的发条。

专门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在那个强压前提下,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谁都不想成为被淘汰的人。

后来的半个月,是他们二十个人被拆开揉碎又重新捏合的半个月。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苦,每一个科目都比前一个科目更难。陈匪负责地面理论,顾承易负责体能和求生,两个人像两把不同齿距的梳子,一遍一遍地从他们身上梳过去,把那些松散的、懒惰的、不够坚韧的东西梳掉,留下那些紧实的、锋利的、能扛得住风的东西。

还有一个新教官,据陈匪说他还在国外,要隔个十几天才会回来,新教官就是带他们试机的,而陈匪在说起这个新教官是表情有些许怪异。

顾承易站在训练场上,面前摆着一排降落伞包,帆布缝制的,背带是牛皮做的,扣环是铸铁的,沉甸甸的,像一个被人从背上长出来的、铁做的壳。

他拿起一个伞包,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露出底下的扣环和绳索。“跳伞——是你们落地的最后一张牌。飞机坏了,发动机停了,机翼折了,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跟着飞机一起摔成碎片,或者从这里跳出去。”他拍了拍伞包,帆布发出沉闷的声响,“跳出去不一定活,但不跳一定死。”

他演示了一遍。扣环怎么扣、绳索怎么拉、落地的时候怎么滚。他做完之后,把伞包卸下来,放在地上。

“练。”

二十个人排成一排,每一个都背上了那个沉甸甸的伞包。

王一博把伞包背在身上的时候,肩膀被牛皮背带勒得生疼。他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按照顾承易刚才演示的顺序,一步一步地做——扣环,绳索,滚。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不偷懒。

顾承易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高空的训练是用一个铁架做的。铁架有三层楼那么高,顶端是一个窄窄的平台,平台下面是一个沙坑。顾承易让他们从平台上往下跳,跳的时候要做出跳伞的姿势。

有人不敢。秦安第一个爬上去,站在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腿在抖。他在平台上站了很久。林忻在下面喊,“秦安你倒是跳啊——”。秦安没有理他,站在平台上,盯着脚下的那一片沙坑。然后他跳了。落地的时候他的腿软了,摔在沙坑里,沙子灌了一嘴。他从沙坑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拍了拍身上的灰,爬上了铁架。

王一博是在秦安之后爬上去的。他站在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很高。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股铁锈和沙土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去年春天的那个郊外,他和先生站在山顶感受到的风,那时的风虽然还带着早春的凉爽,但他却觉得很温和。

而如今的风,吹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的是燥热和兴奋。他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空气中下落,重力把他往下拽,风把他往上托,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正在失去重量的、快要飞起来的、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梦。他落地了。膝盖弯得刚好,缓冲到位,没有摔。

顾承易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游泳的训练是在学校后面的一条河里。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

顾承易让他们穿着衣服跳下去,“实战中没人会给你时间脱衣服”。

二十个人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王一博会游,不算是特别熟练,但不至于沉下去。他在水里游了一个来回,爬上岸,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河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石头上留下一摊深色的印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了的训练服,想起北京,想起琉璃厂那口井,想起肖战说“洗完了早点睡”。他想写信把这件事告诉肖战,告诉他自己会游泳了,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能游。

半个月的专门训练中,理论课是陈匪上的,在教室里。黑板上写满了板书,粉笔字工工整整。

“空气动力学”是陈匪的第一堂课。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粉笔。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架飞机的侧影,笔直,简洁,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然后在机翼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升力。飞机为什么能飞起来?不是因为发动机马力大,不是因为螺旋桨转得快,是因为机翼。”他用粉笔点了点机翼上面的弧线,“空气从这里流过,速度快,压力小。”他又点了点机翼下面的直线,“空气从这里流过,速度慢,压力大。压力大的那一面,把机翼往上推。这就是升力。”

王一博坐在第三排,把陈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笔记本翻开,钢笔握在手中,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他想起肖战教他英文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黑板上写下单词,转过身,一个一个地念。他想起那间书房,那扇朝北的窗,那棵站在院子里等他回来的枣树。

“失速。”陈匪在黑板旁边又画了一架飞机,机头指向上方,“当你爬升的角度太大,速度降下来,气流从机翼表面剥离开来,升力就消失了。飞机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掉。这就是失速。”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们,“失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怎么改出。”

陈匪的气象学是在草地上讲的。他手里拿着一幅航图,航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城镇。“看云。”他指着天上那朵正在缓慢移动的、顶部平坦的云,“这是积云。天气好的时候,它长这样。但如果它继续往上长,长得越来越高,顶部长得像铁砧,那就不是积云了,是积雨云。积雨云里面是什么?”他看着他们,“是雷雨,是冰雹,是风切变。飞机钻进去,像一块铁扔进搅拌机。”他把航图翻了个面,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云的样子——积云、层云、卷云、雨层云。“认住它们的样子。以后你们每飞一次,都要抬头看云。看一眼,心里要有底。”

王一博把航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每一条铁路都记了下来。他记东西的方式是很笨的——一遍一遍地背,背到在梦里都会念出来。那些名字从他的嘴里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一颗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子,沉甸甸地落进他的记忆里。

军械训练是在射击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

陈匪从棚子里搬出一挺刘易斯轻机枪,摆在桌上。枪身是铁黑色的,散热套筒套在枪管外面,看起来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着的、沉睡的怪物。

“机枪。你们以后要用的。”陈匪握住枪托,把枪身端起来,枪口朝向天,动作很熟。“刘易斯,美国货。装在飞机的后座,观察手操作。弹鼓在上面,装四十七发子弹。”他拍了拍弹鼓,声音沉闷。他俯下身,眼睛凑到瞄准具上。“这个叫机械瞄准具,没有放大功能,你看到多远的敌人,就打多远的敌人。想打中他,你要算提前量。他在你前面飞,你对着他打,子弹追不上。你得对着他前面的那一片空白打。”

他直起身,把枪放下。“接下来,每个人都要练。拆装、瞄准、射击。一样都不能少。”

王一博站在枪架前面,把那挺刘易斯轻机枪端起来的时候,手臂被枪身的重量坠得往下沉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住握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扣进去。他在空气中练习瞄准。

陈匪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的姿势不错。谁教过你?”

“我大哥。”王一博说。

陈匪没有问大哥是谁,只是点了一下头,“你大哥教得很好。”

半个月的专门训练很快结束了。

考核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发亮,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训练场上,把沙子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起来,把远处的榕树扭曲成了柔软的不停晃动的形状。二十个人站在跑道上。

顾承易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名册。“体能与求生训练考核。”他的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跳伞动作,游泳泅渡,高空适应性。三项,一项不合格,不能上飞机。”

他说完这些后,就站在一旁,看着。

王一博是第四个背伞包跳台的。铁架有三层楼高。他爬上去,站在平台上,深吸一口气,半蹲,起跳,落地,翻滚。他站起来了,膝盖不抖,手也没有撑地。顾承易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划了一下,没有说话。游完泳,他又在名册上划了一下。高空测试的转椅他没有吐,但他上去的时候,晕了几秒钟,很快好了。

那天中午,王一博靠在床柱上,把那支钢笔从枕边摸出来,举到眼前。

“先生,我今天通过了考核。明天的选拔我会更加努力,不会给你丢脸的。”

选拔考核的结果,在考完的第二天公布了。

二十个人,五项科目,陈匪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围过去的人很多,王一博是挤进去的。他从第一行往下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名第一,每一科都在最前面。单项成绩里面,空气动力学是他最好的。军械射击也是最好的。体能与求生总评第一,跳伞、游泳、高空,三项全优。

有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第一名是王一博。”声音不大,但清晰。接着有人附和,“就是那个北京来的”“听说之前学的英文”“射击满分”“不是满分,是第一名”“那不就是满分”。

林忻挤过来,拍了他一下,“你又是第一。你这个人,能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秦安跟着笑,但他笑的时候往王晟达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云锌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捧着他那个永远在看的小本子,嘴角翘着,很轻。

王晟达站在成绩单前面。他排在第二名,每一科的成绩都紧跟在王一博后面。不是相差很远的第二名,是很近的那种——空气动力学差两分,射击差三环,体能与求生差一个名次。他不喜欢第二名。

从小到大,他在学校里考第一名,在射击场上拿到最好的成绩,在体能训练中永远跑在最前面。他习惯了第一名。他以为来到这里也是一样。他以为他会是那个站在排头的人,会是那个被教官叫出来演示的人,会是那个所有人在背后议论“第一名就是那个人”的人。

但王一博来了。

他看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正低着头,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手指摩擦着。他不知道王一博在想什么,可能是心里欣喜,又有可能是想其他的,管他想什么,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王晟达把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项成绩、每一个分数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像一把尺子。明天开始,他不只要跟王一博比,他要把王一博甩在后面。他坚信他可以。

而最后选出来的只有十三个人。

那天晚上,宿舍弥漫着很诡异的气氛,入选的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而落选的人——有些抗压能力强的还能跟室友说笑着收拾行李,抗压能力弱的已经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陈匪没说要淘汰的人什么时候走,但他们都知道绝对不会让他们久留。

直到熄灯,这种氛围才渐渐消下去。

窗外的鸟叫伴随着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一博脸上。他把钢笔从枕边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