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质子离京

幽京的夜，向来比白昼更长。

弯月如钩，悬于玄铁城墙之上，清冷的光辉洒落，却照不透这座皇城深处的暗涌。幽冥殿的飞檐刺破夜幕，如同一柄柄指向苍穹的利剑，森寒而肃杀。

殿内，烛火摇曳。

一个年约五岁的孩童立于帘幕之后，身着一袭玄色锦衣，黑发以银丝绣边的小冠束起，露出精致如玉的面容。他的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清俊——只是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眸中，此刻盈满了泪光。

他是夜轩，暗部皇帝最小的儿子。

“轩儿，过来。”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帘内传来。夜轩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踮着脚尖走向那张沉香木的软榻。榻上卧着的妇人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笑意，向他伸出手。

“母妃……”夜轩扑进母亲怀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们说，轩儿要去光部了是吗？那里很远吗？轩儿不想去……”

夜凝霜伸手抚过儿子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眼眶泛红，却硬是将泪意逼了回去。

“轩儿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父皇的旨意，轩儿不能不去。”

“为什么？”夜轩仰起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姐姐们都不用去，为什么只有轩儿要去？”

夜凝霜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说这是《曜幽和约》的规定？说你的父皇需要用一个儿子来换取暗部的和平？还是说……你的存在，不过是政治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她只能将儿子抱得更紧些，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他。

“轩儿，记住母妃的话。”夜凝霜附在儿子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等着……等着有人来接你回家。”

夜轩不明白母亲话中的深意。他只是本能地点头，将脸埋进母亲的颈窝。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长公主到——”

夜凝霜松开手，迅速拭去眼角的泪痕。夜轩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宫装的少女款步而入。金步摇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她精致而锋利的五官。

那是夜凝曦，夜轩的亲姐姐。

“母妃。”夜凝曦行了一礼，目光扫过夜轩时，微微顿了顿，“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该让轩儿歇息了。”

“凝曦……”夜凝霜欲言又止。

“母妃放心。”夜凝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女儿会照顾好轩儿的。”

她说完，便走到夜轩身边，伸手将他从榻上拉起。夜轩踉跄了一下，抬头看向姐姐。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不像母亲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走吧。”夜凝曦没有看他，“去你母妃那里道个别，然后回去睡觉。明日一早，你便要启程了。”

夜轩被姐姐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殿门。临到门口，他忽然挣脱夜凝曦的手，转身扑回母亲身边。

“母妃！轩儿会想你的！轩儿一定会回来的！”

夜凝霜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儿子，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轩儿，母妃等你回来。”

那一夜，夜轩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漫天飞雪，有一座他从未来过的城池，还有一口古井。井边站着一个少年，身着月白长袍，眉目温润如玉，向他伸出手来。

“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少年笑得温柔，仿佛带着光。

翌日清晨，幽京城门缓缓开启。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夜轩被侍女扶着上了马车，坐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手里抱着一只母亲送他的布偶兔子。

“殿下，奴婢陪您一同去光部。”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夜轩抬头，看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站在车旁，正弯着眼睛对他笑。

“你是谁？”夜轩眨眨眼。

“奴婢璃月。”女孩行了一礼，“日后便由奴婢照顾殿下的起居。”

夜轩点点头，将布偶兔子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幽京的长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却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出了城门，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荒凉起来。

夜轩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的眼眶再次泛红。

“殿下不必难过。”璃月轻声安慰，“光部虽然远，但也不是不能回来的。等奴婢长大了，一定陪殿下回来探望娘娘。”

夜轩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头靠在车窗边，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五岁的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和亲，不知道什么叫质子。他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母妃，没有姐姐，只有无尽的未知。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等待有人来接他回家。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等，便是整整十年。

而那个会来接他的人，此刻还在千里之外的光部，浑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

三日后，马车驶入光部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