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人

韩萱找到迟良的时候，他坐在安全区的屋子里，衣服干净，头发整齐，脸上没有疤，手上没有伤，像末世从来没发生在他身上一样。花花从背包里探出头，“喵”了一声。迟良抬头，看见韩萱，手里的收音机掉在地上。

“韩萱？”他站起来，走过来，走近了又停下，上下打量她。韩萱站在门口，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迟良像两个世界的人。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迟良声音有点抖。

韩萱没回答。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活得好好的，不需要她。她这一路受的苦、挨的饿、流的血，在他毫发无损的面前都成了笑话。

花花从背包里跳出来，落在迟良脚边，仰头看他，“喵”了一声。迟良蹲下去，想摸它。花花躲开了，跑回韩萱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迟良站起来。

“这猫是你养的？”

“嗯。”

迟良搓了搓手，“你吃了吗？我这还有点吃的，我给你拿——”

“不用。”韩萱弯腰把花花抱起来，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我就是来看看你，还活着就行。”

“韩萱——”迟良喊她。

“我肯定活着，咱们两口子聚在一起了，你不开心吗？”

“那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在安全区舒舒服服的待着，为什么不去找我？”

“...”

“我走了。”她转身，走了几步，迟良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韩萱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她想起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全是疤，关节处还有冻疮留下的印子。

她把手抽回来。

“你住哪？”迟良问，“你一个人——”

“我有地方住。”她故意说。

“在哪，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

韩萱转过身，她以为迟良会追上来，他没有。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迟良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没有追过来。花花从背包里探出头，蹭了蹭韩萱的脖子，小声“喵”了一下，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跟他住一起？韩萱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不在意了。”

末世打散的不只是城市，还有人性。她在断壁残垣里爬了几个月，浑身是伤，满手是血。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韩萱在安全区里住了几天。她没有去找迟良。迟良也没有来找她。花花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韩萱不知道它是在看路过的行人，还是在等谁。

第五天，韩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花花趴在她脚边，舔着爪子。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花花，我们走吧。她推开门，迟良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的罐头冒了尖。他看见韩萱背着包，愣了一下。

“你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

迟良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袋递过来。“带着路上吃。”韩萱没接。她想起何否，以前找到好吃的都留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舍不得吃。迟良不是何否。他会把好吃的留给她，也会给自己留一份。

“谢谢。”韩萱接过纸袋，塞进背包。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韩萱说。

她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久到差点忘了两个人走路是什么感觉。以前何否在，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嘴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左边空荡荡的，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迟良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我走了。”韩萱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迟良在身后说：“注意安全。”

那天傍晚，韩萱在路边看见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趴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她把包里最后的罐头打开，放在地上。猫走过来嗅了嗅，低头吃起来。蹲在旁边看它吃完，想起花花，花花走丢了，韩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养了几个月的猫就这么没了。

也是，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顾得上一只猫。 韩萱站起来，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干什么。

天黑的时候，韩萱在路边停下来，靠着树根坐着，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想起何否说过，等安全了要在河边盖一座房子，阳台上种花，再养一只猫。何否没等到那一天。但迟良等到了。

她闭上眼，今天走累了，想睡了，她有老公，有自己的家庭，却一直惦记着一个男孩，这样也许不对，但她又控制不了自己。何否又出现在她梦里。

以后的路，姐姐一个人走。你安息吧。天亮了，韩萱睁开眼，火堆灭了，灰烬还是温的。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背上背包，继续走。

花花不知道跑哪去了。橘猫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还活着。

韩萱站起来，背上背包，继续走。她不知道要走去哪。只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替何否活着，替那只没来得及养大的猫活着，但还有人在等她。她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花花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跳上韩萱的背包，“喵”了一声。

“花花！”

韩萱把猫抱进怀里，猫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以后别跑了。”花花“喵”了一声。

韩萱站起来，把猫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走吧。”

花花从背包里探出头，耳朵竖着，盯着前方的路。韩萱迈开步子。路还长，这一次终于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