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回来好不好
韩萱回头看他,他对她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她以为一直能照顾这个懂事的男孩,可总是事与愿违。
何否是在一个雨天死的。
何否不是死在丧尸嘴里,是死在人的手里。韩萱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比他被丧尸咬死更让她无法接受。丧尸咬人是因为它们没有脑子,可那些人是有脑子的。
那天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子看起来已经空了,房子塌了一半,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发霉的衣物。韩萱本想绕过去,何否说进去找点吃的,物资快没了,他们进去了。
找了几间屋子,没什么收获。走到镇子中间的时候,突然从巷子里蹿出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和棍子,把他们围住了。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蛇。他打量韩萱和何否,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两坨肉。“把包放下。”
韩萱握紧刀,没动。何否站在她旁边,握紧棍子。
“聋了?”光头啐了一口,往前走了一步。
“物资可以给你们。”韩萱说,“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光头笑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你以为老子是来要饭的?物资要,人也要留下。”
“你——”
“姐姐。”何否打断她,把背包取下来,放在地上。“物资给你们,我们走。”
光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萱。目光停在她脸上,舔了舔嘴唇。“男的可以走,女的留下。”
何否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韩萱面前。“别碰我姐姐。”
“哟,还挺横。”光头挥手,几个人冲上来,何否抡起棍子,打倒了一个,背上挨了一刀,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何否!”韩萱冲上去,被两个人拦住。她看见何否趴在地上,背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往外涌。
“姐姐……”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血,“快跑。”
韩萱拼命挣扎,刀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又有人扑上来,把她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眼前全是尘土。她听见何否在喊,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她拼命地喊,声音劈叉。
没人理她。拳头还在落下,一下比一下重。
终于安静了。有人踢了踢地上的何否。“没气了。”
光头擦了擦手上的血,看了一眼韩萱。“女的带走。”
几个人过来拉她,韩萱不动,像死了一样。眼睛盯着地上那片血迹,何否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死了。”有人在说。
韩萱不知道是怎么被拖走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雨水打在何否灰白的皮肤上,像石头击打她的心,何否的血红的刺眼。
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知道关了多久。光头带来的几个人轮流看着她,她没跑。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
后来有一天,看守她的人睡着了。韩萱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跑,何否已经死了,她回去也看不到了。但她还是跑了。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房子还是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地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渗进泥土里。何否不在了。
韩萱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土是硬的,晒了很多天。指甲抠不进去,血液从指甲缝隙里流出来。她坐在旁边。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路上就已经流干了。
后来韩萱在镇子里找到一把铁锹,在旁边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她不知道何否的尸体被拖到哪里去了,这个坑是空的。但她还是把坑挖得很深,把土拍得很实。
她在那座空坟前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没刻字。何否的名字,她写不出来。
韩萱在空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起来走了。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何否站在那边冲她笑。
何否死后,韩萱变了。她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不再相信任何人。有人递水她不接,有人喊救命她不听。她变成了一堵墙,谁也翻不过去。有一次,她路过一个小镇。镇子看起来和何否死的那座差不多,塌了一半的房子,碎玻璃,发霉的衣物。韩萱没有进去,绕过去了。
怕看见就想起来了。
她失眠了几夜,想快点睡着,希望在梦里见到何否的身影。
“姐姐,姐姐。”
“何否!”韩萱站起来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到。“你在哪?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姐姐。”何否的声音越来越浅,慢慢飘向远方。
“何否!何否!”韩萱惊坐起来,身上全是冷汗,她大口喘息着,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渗出,滴在她手背上。
又是雨夜,她梦见了何否,他弥留之际的模样浮现在她脑海里,心里最后一层堤坝终于被冲跨,她将头埋到膝盖里哭了起来。
何否,你回来好不好...
她不知哭了多久,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她的心里除了何否,还有一个特别放心不下的人——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