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趋光
时间迈入九月底。
南城漫长的溽热并没有收尾的意思，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不容小觑。
肖战和江叙的工作室又接了一笔大单，是石磊介绍的，给老城区边上一家新商场做整套设计。
石磊追求他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还去工作室看他，江叙也劝他考虑一下，给别人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
这次人家又牵线送来这么大一笔生意，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请石磊吃顿饭表示感谢。
但那天恰巧江叙有事，安排好的晚饭，最后只能由肖战一个人赴约。
肖战心里排斥，但转念一想，他刚好趁机当面跟石磊把话说清楚。
下午天色渐渐阴了下来，眼看就要下雨。肖战算好时间提前出发，照着导航往石磊选的饭店开，可绕来绕去，还是走错了路，拐进一条狭窄小路，兜了半天才绕出来。
等他赶到时，自然是迟到了。
但石磊并不介意，笑着说：“这边要横穿一个城中村，岔路多，很容易绕晕。也怪我，想着离商场近，方便你等下顺路去现场看看，才选了这儿。”
肖战开车开得有些发懵，想起刚才那条乱糟糟的小路，随口问：“南城还有城中村？”
“有一个，叫顺和村。”石磊跟他解释，“我得到消息，快要开发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将是老城新城的连接枢纽，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要不然这里怎么突然要建大商场？还不是闻着味了？”
“是吗？”肖战对这一带完全陌生，也从未踏足过，“也是好事，利于城市发展。”
石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哪有那么容易？顺和村以前是南城的贫民窟，最难搞的就是那里的人了。不过这些跟咱们没关系，有人找我们做设计，我们做好就行。开发成不成、商场赚不赚钱，那是老板的风险。”
肖战对这些更是没兴趣，又因为跟石磊独处，显得有些局促。
饭菜上齐后，石磊体贴地想帮他剔除鱼刺，肖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石磊略显尴尬，“你还想吃什么跟我说，这家老店特色菜不少，就是怕不合你胃口。”
肖战想了想，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石磊，你不用对我这样。”
石磊笑了笑，“肖战，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我的心意。”
肖战的筷子停在空中，顿了两秒才放下去，“抱歉，上次你在我们工作室，有件事我没说，其实，我有对象。”
石磊看上去完全不吃惊，非常淡定地接了话：“我知道，我问过江叙，他跟我说，说你以前有一个……”
说到这里犹豫两下，看肖战没有制止，他才继续说：“出事了的男朋友……”
江叙连这个都说了？
看来是真的希望石磊打开他的心扉，希望他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肖战的眼睛有些酸。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影落在他脸上，闪出明明灭灭的破碎。
石磊自觉说错话，赶紧道歉，“对不起啊肖战，我……”
“没事，”肖战开口打断他，“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有新的对象，只是家里人和朋友都还不知道。”
石磊张了张嘴，望着他平静柔和的脸，迟疑着问：“那他…… 是做什么的？”
“别问了，跟你们都不是一路人。”
石磊一时语塞。
肖战又说：“麻烦不要说出去，我有自己的原因，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
石磊不解，问：“为什么？”
肖战说：“不稳定。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谈不了多久，可能明年就该分了。”
石磊以为他开玩笑，也半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那我可等着，我排队。”
肖战抿抿唇，“不用。”
没有多余解释，只直白地告诉他，“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石磊脸色僵了僵，垂眸沉默许久，才又轻声问：“那…… 做朋友总可以吧？”
肖战点了点头：“当然。”
……
吃完饭，石磊陪他去了隔壁那家刚建好的商场。
“场地够大吧？我一个朋友开的，一说到装修设计，我立马就想到了你…… 你们工作室。”
肖战浅浅一笑，“谢谢了。”
大致看完场地，肖战便提出离开。石磊试探着问：“天还没黑透，我带你去顺和村随便走走吧？反正也近，就当散步了。”
村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是刚刚谈到了一些旧事，肖战兴趣乏乏，挥手跟石磊告别就驱车离开了。
走到半道接到一个电话。
待看清号码时，他没管自己正挡在红绿灯路口，停了车就赶紧接听。
“喂。文叔。”
肖战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吗？别急别急，”肖战一边应着一边又问：“阿姨没事吧？”
“行行，我马上想办法。”
“你们已经到了？住哪里啊？”
“以后每个月都得来？”
“嗯嗯，不麻烦不麻烦，放心好了，我这就找人问，看最快能挂上哪天的号，挂上了马上通知您。”
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久久的沉默后，肖战的眼泪落下，哽咽着说：“我从来没有怪你们，就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我罪孽深重……”
电话没打完，有人敲窗玻璃，肖战侧头一看，是交警。
肖战赶紧说：“先这样啊文叔叔，我有点事，处理完马上帮阿姨挂号。”
交警一边敲窗一边提醒：“这里不能停车，再不驶离我就要开罚单了。”
肖战降下窗户，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连声道歉，被简单训斥几句后，才重新发动车子。
还没到家，他先给江叙打了电话：“江叙，你帮我个忙，我要挂一个专家号，很急，非常急。实在搞不定，你就找我哥，就说是你要用。”
江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连找他哥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非常急，他立刻答应了下来。
很快，江叙就帮忙挂到了第二天的号。肖战回完电话，回到别墅后又主动拨过去，想问下他们住的酒店地址，说明天一早开车过去接他们，一起去医院。
却被对方婉言拒绝了。
“我们年纪大了，你阿姨身体又这样……医生说了她情绪不宜波动，更怕受刺激，我怕她看见你会生气。孩子，挂号的事谢谢你，但希望你也理解一下我们。”
怕受刺激……
简单几个字，哗哗啦响了肖战心中紧缚的锁链，那里面缠绑着的是他不敢回望的过去。他的愧疚、悔恨、痛苦……就像一场大火，烧进他身体里面的每一寸缝隙。
那种坠入谷底的虚无感再次袭来，相较去年，他的难受仿佛不减反增，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已经毫无希望可言。
就在这时，王一博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肖战对着电话默默流眼泪。
“怎么了？”他赶紧扶住肖战的胳膊，亲自拿了干净的纸巾，一下一下给他擦眼泪，“给谁打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早已挂断，手机屏幕也是黑的。
王一博要点开查看。
肖战抬头看见他，一大颗眼泪掉下来，双手环住王一博的腰，将脑袋趴在了他肩颈处。
王一博完全搞不懂是什么让肖战如此悲痛欲绝，肖战也始终不开口，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将肖战单薄的身子揽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有什么事，我替你扛着……”
肖战张了张嘴，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是把脸深深埋在王一博温暖的身体上，千端万绪混在眼泪里，浸湿了他薄薄的衬衫衣领。
哭声逐渐减小，变成颤抖的抽泣，再到无声抹泪。肖战的那股劲终于缓了过去。
晚上彻底变天，急遽的风在窗户上拍了一阵之后，惨淡的、细蒙蒙的小雨终于落了下来。
王一博站得腿都快麻木，眼看肖战的情绪终于好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再次开口，问：“吃饭没有？”
肖战摇头，抱着他不肯放。
“今天的事我可以先不问，那你总要吃饭吧？走，我陪你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天亮就好了。”
肖战没有任何胃口，被王一博强迫着吃了一点东西，闹着要上楼睡觉。
下雨的夜晚格外难熬，雨声噼里啪啦的，扰得肖战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他的手一直抱着王一博。
半梦半醒之间，身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额头紧贴着他的胸口，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也不肯松开。
像越冬的鸟追逐暖流，像迷途的兽奔赴水源。
肖战想要靠近王一博，无关理智、无关权衡、不论对错、不顾死活，只有一种基因深处颠扑不破的本能，像飞蛾扑火一样的——
趋光。
王一博的胸腔中像是浮沉着烘热暗流，触一下，便让他系恋耽迷。
窗外这场雨落尽，总会迎来风和日丽。
可他自己这颗凄怆幽闭的心，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来，晒一晒太阳？